伊丽莎白双手抱在胸前,看着这艘洁白的飞艇。
“那就这么说定了,既然这艘飞艇是你的,等工匠做完最后的调试,明天我就让它送你回卡利斯之门。”
“我也要搭个便船去一趟洛瑟恩。”
“你要去洛瑟恩?”艾拉瑞安问,“你不是刚才还在嫌弃大海上漂着浪费时间吗。”
“建交这种事,总得有个使节跟着去。”
伊丽莎白拍了拍裙摆沾上的灰尘。
“如果凤凰王同意了,我刚好代表伏鸿城在那边把位置定下来,如果不同意,我再去白塔看看莉莉丝,也不吃亏。”
“我得去给那些姑娘们请个假,她们也要去。”
伊丽莎白叹了口气。
“那我们就明天在航空港见。”
艾拉瑞安走向飞艇的舷梯。
芬丹跟在她的身后,没有说话。
伏鸿城皇家理工学院,预科班的办公楼。
走廊里充斥着翻动纸张的声音和各种混合着机油味的喧闹声。
伊丽莎白推开那间挂着“教务处”牌子的橡木门。
上次那个戴着单片眼镜、头发稀疏的人类教员正埋在一堆写满了齿轮传动公式的羊皮纸里。
“叩叩。”
伊丽莎白敲了敲门框。
教员抬起头,看清来人后,立刻从椅子上站了起来。
“领主夫人,您怎么来了。”
“那新开的四个班的屋顶上周已经封顶了,学生们都在里面上课了。”
“我不是来问工程进度的。”
伊丽莎白走到桌前,拉开一张椅子坐下。
“我要给那些女孩们请假。”
“请假?”
教员推了推滑落的单片眼镜,
“请几天?是生病了吗?我们学院有医务室,有专门的生命系……”
“一个月。”伊丽莎白打断了他的话。
教员的嘴巴张得老大,仿佛听到了什么不可思议的事情。
“一个月?”
教员的声音直接拔高了。
“夫人,这不可能!预科班的课程进度排得非常满!”
“她们本来就没有任何基础,这几个月才刚刚学会怎么把那些基础震旦文字和鼠人符文认全!”
“现在正在上基础机械原理,下个月还有期中测验!”
“请一个月假,她们回来之后连一根扳手和螺丝的配合原理都听不懂了!”
伊丽莎白靠在椅背上。
“听不懂就让人给她们补课,钱我会付的。”
“这不是钱的问题,夫人!”
教员急得抓了抓自己本就不多的头发。
“这是规矩,是学院的教学秩序!”
“您知道现在外面有多少人削尖了脑袋想挤进这个预科班吗?那些富商愿意出两千金币只为了买一个旁听的名额!”
“这里的竞争是按天计算的!休息一天,就被别人踩在脚下!”
“她们如果缺席一个月,按照学院的规定,只要连续缺勤超过十天,就会被自动退学!”
教员看着伊丽莎白,试图讲道理。
“我知道您对她们很好,赞助了教室,但您不能这么溺爱她们。”
“溺爱过度,在这座城市里是会害了她们的。”
“如果她们毕不了业,拿不到工程师资格证或者魔法学徒证明,她们以后在这座城市里只能去当扫大街的苦力!”
伊丽莎白看着教员那副急于维护规矩的样子。
她没有生气。
因为她知道,这个教员说得全是伏鸿城最冰冷的现实。
如果不拼命学习,在这里,人类只能去和吸血鬼手里的僵尸抢那些体力活干。
但教员不知道。
他不知道这些女孩曾经经历了什么,他不知道这些拥有人类模样的女孩,在几个月前,还是一群浑身长满白毛的雌鼠。
在之前的环境里,作为雌鼠受到那种粘腻,恶心的歧视和随时可能被街上的雄性鼠人拖走的恐惧,伊丽莎白这些年是完完全全看在眼里的。
她看着她们在那艘破船上瑟瑟发抖,看着她们在白塔的魔法下长出人类的手脚,看着她们第一次用人类的牙齿去咀嚼一块不需要磨牙的软面包时那种小心翼翼的狂喜。
这种苦,你们这些一直待在地表的人怎么会懂。
她们已经受了太多罪了,读个书还想把她们逼成什么样。
“退学就退学,我养着她们。”
伊丽莎白的声音里听不出一丝商量的余地。
“如果学校敢开除她们,我就把那四栋楼的赞助费全部抽走,顺便把你们下半年的研究经费也停了。”
教员脸上的表情瞬间僵住了。
“夫人,您这……”
“我是通知你,不是跟你商量。”
伊丽莎白站了起来。
“把假条写好,盖上你们教务处的章。”
教员拿出一张纸,手抖着签上了字,盖了章。
“夫人,您这样做,会把她们毁了的。”
教员递过假条时,忍不住又说了一句。
“这就不用你操心了。”
伊丽莎白接过假条,折好放进怀里,转身走出了办公室。
刚走到办公楼外的台阶上。一大群穿着预科班制服的女孩就从旁边的花坛后面涌了出来。
她们把伊丽莎白团团围住。
“母亲!假请好了吗!”
小雅第一个冲上来,她现在已经完全适应了人类双腿的奔跑。
“一个月,一天不少。”
伊丽莎白拍了拍口袋。
“太好了!”
女孩们发出一阵欢呼,引得周围路过的玉血族法师和鼠人学生纷纷侧目。
“天天在那个闷热的教室里画图纸,我的头都要炸了。”
一个女孩揉着自己的太阳穴。
“那些公式简直比长须亡灵的斧头还要可怕!”
“就是,那个教员每天都在黑板上敲,说如果不背下这段符文,明天就要去港口搬砖。”
另一个女孩撇着嘴。
伊丽莎白看着她们。
“你们真的不想上课了?”
“当然想上,不识字怎么能当像您一样厉害的领主夫人呢。”
小雅抓住伊丽莎白的手臂摇晃,
“但是这不冲突啊!这可是去奥苏安!”
“而且是去建交!”
“这是历史性的大事啊!如果我们错过了,以后怎么跟别人吹牛!”
小雅理直气壮地说。
伊丽莎白有些哭笑不得。
“你们这帮丫头,你们之前不是已经去过奥苏安了吗?”
“你们在洛瑟恩的庄园和白塔待了整整五年,你们连白塔墙角的蚂蚁洞在哪里都知道了吧?”
“那不一样!”
小雅反驳道。
“那时候我们还是老鼠的样子!连出门都要披着黑色的斗篷,生怕被那些阿苏尔的巡逻队看到了当成怪物射死!”
“我们在庄园里连围栏都不敢出!”
“但这次不一样,我们现在是人类了!我们可以堂堂正正地走在洛瑟恩的大街上,去买那些漂亮的裙子!”
小雅的眼睛里闪着光。
“对!我们要去买裙子!”
其他女孩也跟着起哄。
“我们要去尝尝那种没有鼠草味的果酒!”
“行了行了,都闭嘴。”
伊丽莎白被她们吵得耳朵疼。
“去回去收拾行李,飞艇明天早上就起飞,谁要是迟到了,就自己留在这里上机械原理课。”
“我们半夜就去航空港等着!”
女孩们一哄而散,朝着宿舍区的方向跑去。
伊丽莎白看着她们的背影,笑着摇了摇头。
第二天清晨,薄雾还未在伏鸿城的上空散去。
航空港的起降台上。
那艘纯白色的专机飞艇已经完成了所有的加注工作。
底部的蒸汽轮机发出平稳而低沉的嗡嗡声。
艾拉瑞安穿着一套轻便的旅行装,站在舷梯旁。
芬丹依然是那套标志性的银色板甲,只是把那块凹陷的胸甲在工坊里敲平了。
“看起来你们带了不少人。”
艾拉瑞安看着伊丽莎白带着那一百多个叽叽喳喳的女孩走上起降台。
“她们把这当成是一场郊游了。”
伊丽莎白提着一个旅行袋。
“飞艇的空间足够大,装下她们绰绰有余。”
众人登上飞艇。
女孩们立刻涌入了那个被特意扩建过的玻璃餐厅,抢占着靠窗的位置。
“起飞。”
伊丽莎白对操作员说。
飞艇的缆绳被解开,庞大的船体轻盈地升入高空。
随着推进螺旋桨的加速,飞艇穿过灰色的云层,迎着初升的太阳,向着西方飞去。
中午时分,飞艇已经平稳地飞行在了万米高空。
玻璃餐厅里,阳光毫无遮挡地洒在铺着白色桌布的餐桌上。
震旦厨师推着餐车,把一盘盘精美的食物端了上来。
“这肉排烤得真嫩。”
小雅用叉子叉起一块肉塞进嘴里,腮帮子鼓得高高的。
“而且这酱汁有点辣辣的,好吃。”
“别吃那么急,没人跟你们抢。”
伊丽莎白坐在旁边的沙发上,手里端着一杯红茶。
艾拉瑞安坐在她的对面,也在品尝着那些由震旦香料烹制的食物。
“这上面的视野真好。”
艾拉瑞安看着窗外。
远处,天山那覆盖着皑皑白雪的连绵山脉在云海中若隐若现。
“就像是在世界的屋脊上面飞行。”
“不仅是看风景。”
小雅咽下嘴里的肉。
“夫人,您知道现在伏鸿城的港口去尼赫喀拉的船票有多贵吗?”
小雅转过头看着伊丽莎白。
“多贵?”
伊丽莎白随口问。
“最便宜的三等舱,要三个金币。”
小雅伸出三根手指。
“我们在学校放假的时候,本来想去尼赫喀拉买点那边的彩绘陶罐,结果算了一下我们的零花钱,连付定金都不够。”
“我们平时放假,就只能在伏鸿城和天离裂土的边上转悠。”
另一个女孩也跟着抱怨。
“就算是去震旦边境那些近一点的城市,路上坐那种拉矿石的马车都要颠好几天,还都是灰。”
“去奥苏安就更别想了,那是我们在梦里才敢想的事。”
女孩们你一言我一语地说着。
“现在好了,在这飞艇上,一边吃大餐,一边看天山的雪景,这要是回去告诉学校里那些只能啃干面包的家伙,他们肯定嫉妒得发疯。”
小雅得意地笑了起来。
伊丽莎白听着这些话,拿着茶杯的手停在了半空。
她突然开始反思。
我是不是真的太溺爱她们了。
她们现在完全不知道赚钱有多难。
三个金币,对于一个普通的码头工人来说,可能需要搬半年的货才能攒下来。
而我每个月给她们的零花钱,每个人都有十个金币。
现在她们居然还在抱怨买不起船票?
伊丽莎白放下茶杯。
“你们零花钱不够,为什么不去学校的勤工俭学工坊做点零件?”
伊丽莎白看着她们。
“这不赚钱吗。”
小雅咬了一口面包。
“在工坊里打磨一个齿轮才给两个铜板,就算在里面泡上一整天,也就几十个铜板,连在商业街吃顿好的都不够。”
“所以你们就指望着我发零花钱,然后到处玩?”
伊丽莎白挑了挑眉毛。
“我们在学校也有练本事的!”
小雅察觉到了伊丽莎白语气的变化,立刻放下了刀叉,站了起来。
“我们这半年可没有全在玩!”
小雅跑到宽敞的过道上。
“你们看!”
她摆出了一个非常标准的格斗起手式,双腿微曲,双手一前一后。
那姿势明显是受过专业训练的。
其他的几个女孩也纷纷站了起来。
有的从裙子下面摸出了一把没开刃的木制短剑,有的顺手拿起了桌子上的餐刀。
“哈!”
小雅向前跨出一步,一记直拳打在空气里,发出一声短促的风声。
紧接着一个漂亮的回旋踢,动作利落,没有任何拖泥带水。
那几个拿着木剑的女孩,互相配合着在狭小的过道里进行了几个回合的拼杀演示。
木剑碰撞,脚步交错,那种战斗的节奏感,显然不是花拳绣腿。
艾拉瑞安看得有些惊讶。
“这些技巧,你们是从哪学的?”
“学校里的实战课。”小雅收起姿势,有些骄傲地扬起下巴。
“那个教我们格斗的老师说,在这座城市里,脑子好用是一回事,但如果在巷子里遇到拿着刀的劫匪,只会算方程式是活不下来的。”
“我们要像在海上看到的那些阿瓦隆姐妹一样能打!”
另一个拿着木剑的女孩附和道。
“那些白衣服的姐姐拿剑砍亡灵的时候,太帅了!”
芬丹站在一旁,看着这群刚刚饱餐一顿的人类女孩在那里比划,冷笑了一声。
“动作充满了破绽,下盘不稳。”
芬丹毫不留情地评价。
“只要我出一剑,就能挑飞你们所有人的木棍。”
小雅白了他一眼。
“你是个冠军勇士,我们才练了半年,能跟你比吗,等我们练上十年,肯定不比你差。”
“你们有这个志气是好事。”
伊丽莎白笑着摆了摆手。
“行了,都坐下接着吃吧。等你们哪天真的能单挑一只落单的地精,再来跟我说你们和阿瓦隆姐妹一样能打。”
女孩们重新坐回桌子前,继续消灭那些食物。
伊丽莎白看着她们那种朝气蓬勃的样子。
罢了,就算溺爱又怎么样,就这样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