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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天书吧 > 网游动漫 > 白夜浮生录 > 第七百九十二回:清算悬而未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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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百九十二回:清算悬而未决

意识像是沉在浑浊的深水底层。

莫惟明察觉到,自己是趴着的。脸颊贴着粗糙的棉质床单,手臂因为长时间压迫而冰冷。这些感知断续而模糊……但有些东西正试图穿透这层滞障。

声音。很熟悉。不是具体的语句,更像是水下传来的、被水流扭曲变调的絮语。忽远忽近,像贴着耳廓的气流摩擦,又像从走廊极远处飘来意义不明的音节回响。他努力想听清,想辨别那是谁在说话。可每当他要捕捉到某个词的边缘时,那声音便如同游鱼般滑开,溶解在无意义的杂响里。

他想睁开眼。无论意志如何命令,皮肤就是纹丝不动。他想动一动手指,但四肢百骸如同冷却的石膏。只有心脏在胸腔里失控地撞击着,每一次搏动都带来闷雷般的回响。

冷汗渗出,浸湿了鬓发和贴身的衣物。黏腻,冰冷,与思想内部的燥热形成令人极度不适的对比。这种清醒着被困在自身躯壳里的失控感……

……有种遥远的熟悉感。

他已经很多年没有经历过这种情景了。梦魇,鬼压床,或者正规地说——睡眠瘫痪症。

本应该是童年的老朋友了。可此刻,这种原始而蛮横的无力感重新捕获了他。是过度疲劳?精神创伤后应激?还是有据点里残留的不干净的“东西”?

每一秒都是被拉长的酷刑。按理说,这种状态持续几分钟便会因身体机能的自我调节而解除。可莫惟明感觉自己在牢笼里挣扎了太久,呼吸在胸腔里变得浅促而费力。

力量一丝丝漏尽。那试图撬动眼皮、指挥手指的意志,越来越微弱,越来越模糊。那意义不明的低语和杂响也渐渐退远,融入一片更深沉均匀的黑暗里,缓缓下沉,沉入一片连恐惧都被稀释的泥沼。

最后的意识如烛火在无风的室内慢慢收拢、暗淡,悄无声息地熄灭。

再醒来时,最先恢复的是眼皮的刺痛感,是久未接触光线或过度用力的生理反应。

莫惟明猛地从趴伏的状态坐直身子。眼前爆开一片黑白交织的闪光,伴随短暂的眩晕。眼皮传来微微的刺痛感。下意识地环顾四周,天已经亮了。清冷熹微的晨光斜切进来,房间里简单陈设的轮廓变得清晰。

病床上的梧惠依旧静静地躺着,双目紧闭,氧气罩还扣在脸上,一切如常。对面的莫恩蜷在另一张椅子里,头歪向病床的方向,挨离梧惠很近。

莫惟明吐出一口气。直到这时,他才注意到自己的手正死死地攥着床单。褶皱下,一小块深色印在床单上,尚未干透的汗渍冰凉地贴着他的手臂。

他怔怔地看着那块汗渍,又缓缓松开僵硬的手指。一阵阵过电般的、钻心的酸麻刺痛,无数细小的“针”从指尖一路扎到肩胛。

他开始怀疑被“魇住了”的经历,是否只是一场逼真的噩梦。

算了,不去想了。

这时,有人推开门走进来,脚步很轻。莫惟明下意识想站起身,但双腿酸软无力,刚起到一半就僵住了。

施无弃立刻做了个手势,示意他不必费力。

莫惟明重新坐稳,用尽量不吵醒旁人的气音问:

“你怎么来了?来到这儿……”

施无弃当然明白他的言下之意。

“他们允许我进来,倒是省了我不少事。情况比较复杂,我大概都知道了,是天璇卿亲自告诉我的。还好,你们成功进入了我设下的捷径,没有更多人受伤。”

莫惟明皱紧眉头,想说什么。主要是关于墨奕的事。但“羿昭辰”的名字还没说完整,他又猛地顿住。万一这里有窃听器呢?目前对羿昭辰的行动和殷红的意思并不明了。

莫惟明眼神警惕地扫过病房四角。施无弃似乎看出了他的顾虑,并未追问,只是顺着自己的话讲了下去:“等如月君醒来,恐怕……不得不面临那个选择了。”

“选择?”莫惟明一怔,“什么选择?”

“噢……你当时并不在场。总之,在如月君离开前,卯月君已经放话,他会在法阵的核心区域等待。他表示,愿意以平等的姿态,亲自向如月君说明他的目的。而且……可以带上任何人同行。”

“带上任何人?”莫惟明可太警觉了,“是陷阱吗?还是想借此拉拢他站队?允许带人……是当作威胁的筹码?”

“我们当然也考虑到了这种可能性。所以,梧惠小姐还在恢复中,最好不要勉强。但我知道,以你的性格一定是会去的。考虑到你们的安全,我会陪同。”

“真的吗?那……真是太感谢了。”

“去……哪儿?”

一个虚弱但清晰的声音突兀地插了进来。

莫惟明心里一沉,立刻转头看向病床。施无弃倒是坦然,他望向已经睁开眼,正望着他们的梧惠,微微颔首:

“梧小姐醒了。你平安无事,真是太好了。”

几乎同时,莫恩也睁开了眼。他的视线首先投向了梧惠,眼神变得极其古怪——充满了警惕、审视,和浓重的怀疑。那眼神锐利冰冷,与平日判若两人。

梧惠被他这一眼看得心头一悸,不明白他为何突然变得如此陌生。

莫恩迅速移开视线,环顾了一下室内情况。脸上复杂的情绪潮水般退去,重新恢复了以往的沉静。他不动声色地站起身,在床边随意走了两步,仿佛刚才那锐利的一瞥从未发生。

梧惠压下心头的不解,目光重新回到施无弃和莫惟明身上。

“你们刚说,要去哪儿?是要……去找卯月君吗?”

不知道她是刚才听清楚了只言片语,还是本身就如此敏锐,一语中的。施无弃和莫惟明交换了一个眼神。不等莫惟明说什么,施无弃便摊开了手:

“梧小姐,我们正在商议一件有风险的事情。为了您的安全考虑,我们不建……”

“不行。”

梧惠几乎是立刻反驳,她坚决地用手肘撑起身体,试图掀开身上的被子。

“我要去的。”

但梧惠的脚刚踩到冰凉的地面,迈出第一步,就被过于宽松的裤脚绊到了。

她低呼一声,身体失去平衡,向前栽倒。幸亏莫惟明离得近,眼疾手快,一把拉住了她的手臂。但他自己也差点被这突如其来的力道带着摔倒,踉跄了一下才勉强稳住。

施无弃和莫恩也连忙上前。

“你看吧,”施无弃的语气带着无奈,“你这样虚弱……我们怎么带着你呢?仔细想想吧,如果是羽姑娘现在闹着要跟来,你会允许吗?”

梧惠咬着嘴唇,没有回答。她慢慢地坐回床边,轻声低语:

“我还是要去。我必须……亲耳去听。”

说着,她低下头,看向自己的双手。掌心的纹路如此熟悉,但是,常年握笔写字在指间留下的薄茧……好像不见了。皮肤光滑得有些陌生。她确认这应该是自己的身体,只是……一切都太“崭新”了。她像个刚学会控制肢体的婴儿一样难以适应。

突然,她想到什么,伸出手,隔着身上松松垮垮的棉衣,在前胸的位置拍了拍。空荡荡的……指尖传来的是胸骨的硬质触感,有人体的温度和弹性,而不是……坚硬的什么。

不在那里了。

莫惟明和莫恩望向彼此。

莫惟明沉默片刻,小心地取出了那一小块琉璃。它躺在他掌心,在从透气窗透入的晨光下,流转着内敛而温润的光泽,纯净无瑕。

“是在找这个吗?”莫惟明的声音很轻,“它已经……你已经没事了。”

梧惠的目光怔怔地落在他的手心。

晨光勾勒出它完美的弧线,也照亮了她瞬间苍白失神的脸。

不是梦,也不是濒死的幻觉。

她真的……死过了一次。

被掏空,被重塑,被强硬地拉扯回这个充斥着谎言、谜团与沉重“可能性”的人间。

看着梧惠黯然地想着什么的模样,莫惟明觉得自己大概猜出她的心思。他知道自己欠的不仅只有一个道歉。但现在,大约并不是讨论这个最好的时机。

这时,门外传来几下敲门声。没等谁回应,门就被推开。殷红端着什么走了进来,好像是柔软的布料。身后没有跟着别人。

“我听见你们聊天,就想着病人大概是醒了,”她笑着,目光在室内扫了一圈,“希望没打扰你们。”

径直走向梧惠,她将手中的东西放在床脚。她拎起最上面的——是件看起来质地柔软的黑色针织衫,袖筒还装饰着一圈精致的欧根纱。下面一件,是紫红色格纹的马甲,再下面似乎还有别的衣物。

“我带了几件衣服来,”殷红将针织衫展开,比画了一下,“希望尺寸合身。先生们先回避一下吧,我也正好同梧小姐聊点姑娘家的话题。”

施无弃率先站起身,微微颔首,识趣地离开。莫恩也沉默地跟着向外走。莫惟明最后看了一眼她们,终究没说什么,轻轻带上了门。

穿过依然空荡无人的外部病房,他们来到光线稍亮的走廊。出乎意料,走廊上竟静静伫立着水无君的身影,似乎已等候多时。

“你们跟我来一趟吧。”

她言简意赅,语气听不出情绪,不知所为何事。但三人还是跟了上去。他们被带到一个类似小型会客厅的房间。

四人刚坐下,门又被推开。羽抱着一个用长布条严实包裹的、约莫半臂长的物件,有些吃力地走了进来。她环顾室内,似乎在寻找放置的地方。

水无君示意道:“就搁茶几上吧,辛苦你了。”

莫恩的目光在布包上停留了一瞬,眉头微蹙,想到里面是什么。

紧接着,羽怀里的布包毫无征兆地“挣扎”了一下!

“呀!”

她吓得惊叫一声,手一松,布包砸在木质茶几上,发出一声闷响,听得人心头一跳。

“这是……?”

莫惟明看向那不再动弹的布包。

施无弃立刻回答:“是如月君的式神吧。甚至……还残留着拟态水的灵力。”

莫恩的反应,算是默认。

水无君的视线从布包移到莫恩脸上。

“我需要你解释一下。你和叶月君到底是怎么想的?”

莫恩下意识想抬手拉扯围巾掩饰情绪,但手抬到一半,才想起围巾还留在梧惠的病房里。他只好放下手,清了清嗓子,直接说道:

“在曜州的时候,我和她商量好的。我说我会协助她找到来南国的办法,如果我这边先找到可行路径,她要协助我一起过来……”

水无君缓缓摇头,发丝随着动作微晃。

“你们两个,果然不是什么坦诚的好搭档啊。我看,她若是自己能找到办法,是绝不会告知你的。同样,你要是自己能一个人来,也绝对不会告诉她。”

莫恩又不说话了。

严格来说,也不是莫恩自己找到的。莫惟明在心里叹气。

施无弃忽然问:“你们现在已经不能像之前那样,相对自由地出入曜州了吗?莫非……那边的‘结界’或封锁,已经完成了?”

“没有,”水无君回答,“但现在,公安厅不仅控制了字面意义上的交通,还能够监控一定程度的灵力扰动。你们既然过来了……他们那边一定已经察觉。小心一回去就面临围捕的境地。”她顿了顿,“不过,就目前局势看,我并不建议你们立刻回去就是了。”

“是因为城里很快会发生很恐怖的事吧,”莫惟明直言道,“他们——卯月君一伙,想通过那个‘洞’,在曜州境内,完成对‘天魔’的召唤……”

水无君轻叹。

“原则上讲,我应该听从那位大人的安排。祂没有明确下令让我干涉此事,我就不该擅自行动。但是,你们也知道……我们已经无法联系到祂很久了。这让我无法判断。”

“你啊……我很早前就想说,总是依赖他人的指令。”施无弃轻轻摇头,“别怪我说话直接。过了几百年,你也该有些自己的主见。总像过去的杀手可不行啊。”

“并非如此。”水无君看了他一眼,“我只是……遵守我们朋友的嘱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