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无君好像不想再提往事了。她伸出手,指向茶几,对莫恩说:
“你不要再和叶月君进行这些尝试了。惹火上身,对你很麻烦。”
“毕竟她解开通道的封印,这个忙我还是要帮她的。”莫恩解释,“叶月君说了,是神无君告知此地有不该如此完备的个体,我才费尽心思……”
“……我就是说,以你的立场,不要和神无君他们——唉。”
“这一点,我支持水无君。”莫惟明难得严厉起来,“这不就是拿梧小姐当诱饵吗?发生了多么可怕的事……我不想责备你,但——唉。也都怪我,给了你来到这里的机会。”
莫恩的双手攥紧了衣角。
施无弃打起圆场:“你们也别太责怪他。拟态水本身就会被它‘模仿’对象吸引,而且行动模式诡谲难测。即便梧小姐留在据点,也未必能完全防得住。从某种程度上来讲,如月君他们也算是有所准备。”
莫惟明没有苛责下去。
几乎快要被几人忘记的羽,在此时小声开口了。
“那么……梧小姐,她……已经没事了,是吗?殷红小姐她……”
“当然没事了。”
清晰的声音从门口传来。
梧惠站在那儿,精神似乎好了许多。她已经换上了殷红准备的衣服,很合身,仿佛量身定做。殷红本人并没有跟着她一起过来。
莫惟明看向她干练的紧腿裤:“九爷也支持你跟着我们,是吗?”
“不是的。是我硬要来,她也知道拦不住我。而且她还说,她之前能够‘了解我’的手段……已经失效了。我知道,龙母现在……是各方争议的中心吧。但我是要去的。”她抬起头,目光扫过在场的人,“再怎么说,我也是承蒙了龙母的……恩惠。我之前独自寻找我养父母下落的时候,不也一样是……奋不顾身吗?”
这时,莫恩突然站起身,深深地看向她。
梧惠却走上前。大家这才发现,她手里一直拎着一条叠几折的灰色围巾。她走到莫恩面前,将围巾伸去。莫恩配合地低下头。两人再对视时,莫恩先前眼中那种莫名的警惕荡然无存。梧惠宽心了些,笑了。
不等他们再说什么,房间门被猛地推开,几个人风风火火地冲了进来。
带头的是之前那位领队,嗓门洪亮。
“大妹子!你活着真是太好了!可把老子……咳,把我们急坏了!差点以为你要折在那儿了!”他大步流星地走进来,目光又落到莫恩身上,蒲扇般的大手狠狠拍在莫恩背上,“还是你小子有招啊!”
莫恩被他拍得一个踉跄。
紧接着进来的是徵。羽一看到他,立刻靠了过去。然后是一个神情木然的女人。梧惠一眼就认了出来——是去年最后和殷红他们一起出现在“最后的房间”里的人。她似乎是那批手下里为数不多的生还者之一。
再后面,是一个看上去非常谨慎,甚至有些畏手畏脚的年轻人,他进门后几乎贴着墙边站,眼神游移,不太敢直视房间里的人。梧惠都奇怪,殷社怎么会招募这样气质的人?
而后,还有一人。
梧惠看到她,立刻主动上前,拉起了她的手。
冷瓦的视线却斜着看向旁边的地面,并没有直视梧惠,声音平平地说:“你活下来了。挺好。我就觉得,那帮人说得太夸张了……”
“……是啊。真的很高兴,能再和你见面。”
这会儿,那位北方大哥已经转去用力地握住了莫惟明的手,上下摇晃:
“太好了!莫医生也没死!咱就是命硬!阎王爷都不收!”
莫惟明手指生疼,笑容僵在脸上。
他缩回手,环顾四周的人。被这种“热闹”的气氛包裹,他萌生了一种久违的感觉。就好像,他已经回到了曜州,身边无一例外,都是自己的老朋友。
也许兄弟们不喜欢自己,但至少兄弟们不想要自己的命。
他重新看向面前充满活力的领队,语气里带着一丝歉意。
“现在说这种话,不知道是否合适。但,直到现在,我还不知道您的名字……”
北方大哥一愣,随即哈哈一笑。
“嗐!这叫啥事儿!我姓白,叫白凌。你可以跟这儿其他人一样,喊白大哥就成!”他挠了挠头,环视自己的队友,“对了,我之前没跟你们说过我叫啥吗?”
他的队友并没有搭理他。
可就在这时,原本站在梧惠身边的冷瓦,突然绕过她,径直走到白凌面前。
“你叫什么?你认识白冷吗?”
这下轮到白凌一脸茫然。
“谁?啥?你这问题……姓白的海了去了!”
梧惠连忙解释:“是曜州公安厅的人,也是阴阳往涧·神无君的义子。”
“哦哦!他啊——”白凌恍然大悟般拖长了音调,随即却干脆地摇头,“不认识。但我知道神无君啊!”
他似乎来了谈兴。这话引起了房间里几人的注意,连水无君和施无弃都看了过来。
白凌立刻摆手解释:“哎哎,我们可没有多熟啊!八竿子打不着的关系!我也只是……听家里老辈儿念叨过那么一两句,好像祖上不知道哪一代,跟神无大人有那么点儿……嗯,血缘关系?估计都稀释得没味儿了!”
梧惠和冷瓦的眼神还是充满不可思议。白凌只好继续说:
“六道无常的名号,多厉害啊,有的攀扯谁不想攀扯两句呢,对吧?不过说真的,神无大人当年在这南国地界上,那是真的……干死过好几个邪神!对吧?这事儿有记载!”他拍了拍胸脯,带着点感慨,“虽然我不是为了逞英雄才回这儿工作的啊,但有时候感觉吧……我能回到这地方,干这行,指不定真是有点儿啥……命的安排?”
梧惠一时说不出话,只是怔怔地看着白凌。
最近,所有碎片化的概念与她了解到的信息似乎都密切相关。的确……这实在难以用简单的“巧合”一笔带过。
但命运究竟想对她说什么呢?
白凌搓了搓手,豪爽地笑道:“嗐!咱都算出生入死的兄弟了,回头等这事儿了了,说啥也得请大家好好喝一顿!虽然不知道你们下一步具体要干啥,但要是兄弟们需要搭把手,我肯定愿意出一份力——当然,得在不违反老大规定的情况下。”
梧惠看向他,坦诚地说“谢谢你……但我们要去的地方,很危险。殷社的人手似乎也不宽裕,不要轻易为我们冒险比较好。”
一直沉默的徵却忽然开口:“其实和大家一起来到南国的人,有很多……好吧,也不算特别多。但至少像我们这样的小队,还有两支。”
他话音刚落,一个带着几分慵懒笑意的声音便从门口传来:
“可不是吗。”
众人望去,只见殷红不知何时已出现在那里,正倚靠着门框,低头漫不经心地看着自己修剪整齐的指甲。她抬起眼,目光掠过房间。
“我还委托了其中一支队伍,帮我找小曲了。”她叹了口气,语气里听不出多少急切,“不知道这死男人跑哪儿去了。”
梧惠这才猛然意识到,自己醒来后确实没见过曲罗生。
“曲先生?发生什么事了?”
“不知道呢。”殷红耸耸肩,回答得轻描淡写。
莫惟明紧接着追问:“羿昭辰呢?我们之前看到他了,那混账竟然——”
殷红立刻摇头:“我可不知道。男人嘛,总是不让人省心,对吧?”
莫惟明咬紧了牙。
白凌转向殷红,正色问道:“老大,您看我们下一步什么计划?”
殷红收起玩笑的神色,直起身,摇了摇头:“待命吧。他们要去的地方,你们的确应付不来。我有别的任务交给你们。”
施无弃也问道:“天璇卿……也要随如月君一起去吗?”
殷红再次摇头,语气难得透出一丝自嘲:“曲罗生不在,我可不敢乱跑。再说,我可没梧小姐这样的‘男人缘’。真出了岔子,也怕你们顾不及呢。”
梧惠认真道:“虽然很感谢你帮我这么多,但我还是想说,我不喜欢这个玩笑。”
“那真是抱歉。我确实是在说玩笑话呢。”殷红收起笑容,显得颇为诚挚,“毕竟大多数时候,我自己的人缘……嗯,可能更胜一筹?”
梧惠颇为无奈。殷红摆摆手,转过身:“准备好的话,你们随时出发都可以。”
夕阳西下,为院落镀上一层暖金色的余晖。
窗边的莫惟明看着梧惠,再次确认:“你非去不可吗?殷社摆明不打算提供支持。真动起手来,能仰仗的只有施无弃。我并不怀疑他的能力,可,凡事总有万一……”
梧惠望向窗外的庭院。施无弃和莫恩正站在院子里,似乎在聊些什么——虽然看上去只是施无弃单方面说些有的没的。偶尔,他还会和巡逻的警卫搭话呢。
“我都不怕,你怕什么?”
“再怎么说……第二次生命,一般人没这种机会,该好好珍惜。”
莫惟明声音艰涩。梧惠转过头,直视他的眼睛。夕阳在她眸中映出一点微光。
“冥府不收我,你尽管放心好了。”
莫惟明看着她决绝的脸,知道自己再劝也是徒劳,只能点了点头。
两人不再多言,并肩朝院落中走去。羽远远站在门廊下担忧地望着,徵守在她身旁。
四人路过庭院某处,梧惠的目光被一株奇特的、孤零零的小树苗吸引。那树苗不过半人高,枝叶稀疏,形态稚嫩,但在渐暗的天光下,树干表面竟隐隐渗出一种泛着金属冷光的银色“汁液”。
梧惠脚步不由得一顿,迟疑地指向那里:“那里面……是不是有什么东西?”
她话音未落,莫恩已猛地上前,一把将她向后推去,自己挡在她与树苗之间。
“——别靠近!很危险。”
施无弃闪至近前,仔细地打量着那株树苗。
“这东西……是已经感应到你了吗?不对,封印本身很脆弱。难道叶月君……”
他的话没能说完。
只见那株渗着银液的树苗,毫无征兆地剧烈颤抖起来,翠绿的叶片迅速发黄、卷曲、凋零,细嫩的枝干迅速失去水分,变得干枯脆弱。整个过程在三五秒内完成。紧接着——
啪!
干枯的树苗顺势爆裂。更多的银色液体如压抑已久,猛然迸溅出来!银光在夕阳下刺眼夺目,带着一种令人不安的活性,朝着最近的梧惠和莫恩泼洒而去。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所有泼洒在空中的银色液滴瞬间冻结,失去了所有流动的特性,化为一大团形状不规则的、哑光的固体。“嗒”一声,它摔落在地。
同时,一股凛冽的寒意席卷庭院。
一道身影伴随着飘落的细小冰晶,没有重量般轻盈落地,悄无声息。
子朔天泉·霜月君。
所有人立刻抬头望向她跃下的屋顶——在那里站岗的警卫已陷入昏迷。
其他警卫们立刻拉动枪栓,所有枪口瞬间齐刷刷对准了霜月君。
气氛剑拔弩张,霜月君视若无睹。她径直走到几人面前,那些枪口随之迁移。
她的目光扫过四人,最后落在摔在地上的银色物质上,淡淡道:
“看来我来的时机刚好。总之,欢迎来找我们。唔……这就算问候了吧?再会了。”
说罢,封魔刃对着身旁空气看似随意地一划。一道边缘流转着寒气的空间缝隙,如同被撕裂的画卷般凭空绽开。
霜月君甚至不给任何人质问的时间。她另一手隔空朝地上一抓,那东西便凌空飞起,没有丝毫停留,随她一步便跨入裂隙之中。裂隙随即闪电般合拢,消失不见。
咻!
一枚苍白的骨镖这才射至,却只击中了裂隙消失处的后方地面,险些击中一个惊魂未定的警卫。此时,水无君的身影从建筑另一侧疾速掠至。
看着裂隙消失的地方,她收刀入鞘。
“啧。来晚了吗。看来……她也会在场。”
施无弃面色凝重:“总感觉这‘欢迎’的方式,不是很友好呢。”
“情况有变。我跟你们一起去,以防万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