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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天书吧 > 网游动漫 > 白夜浮生录 > 第七百九十一回:你温暖的黑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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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百九十一回:你温暖的黑暗

莫恩睁开眼的时,周围亦是沉厚的黑暗。

夜深了吗……房间没有开灯。但视线里,也并非缺乏自然光的漆黑,而是近乎密闭的纯粹。以他的眼睛,竟看不清屋内任何一件陈设的轮廓。是视力还没从消耗中恢复吗?

一股本能的警觉,碎冰一样,刺破了他初醒的迟滞感,沿着脊椎悄然升起。

他刚想抬头。

“醒了吗?”

梧惠的声音从很近的位置传来。

那声音无比温和。

莫恩的身体僵了一下。他想撑起身,却在肩膀微微用力的瞬间,感到一只手轻轻落在了头上。手指纤细,带着恰到好处的力度,穿入他的发丝之间抚定。

一股难以形容的引力让他抬身的动作滞住。他只得顺从。微抬起眼,他循着声音和手的来处向上探视。黑暗中,只能勉强辨出柔和的边缘,和那双似乎也正低垂着凝视他的眼睛。

“你已经成长为这样优秀的大人了……”

温和的感慨继续流淌下来。

莫恩依旧只是看着,没有回应。他的感官被另一种信息攫住——一种气息。从她身上,从那近在咫尺的皮肤和呼吸间,散发出来的……与母亲极其相似的味道。

并不仅是“龙母”带着毛发、鳞甲与古老山川气息的凛冽味道,还有一种更悲伤也更柔软的、属于人类女性的部分。是因沾染了那未曾谋面的“人类”母亲的气息吗?

这个念头让他喉头微微发紧。他忍不住开口了:

“我想知道……你是怎么回来的?我的母亲……为什么……我是说,人类的母亲。”

那只搭在他头上的手没有移开,极轻地动了一下指尖。梧惠的另一只手抬了起来,拈着自己的下颚,若有所思。

“因为灵魂的韧性吧。你的母亲……是普通人类的灵魂。非常脆弱,非常易碎。就像最薄的琉璃,一旦出现裂痕,就容易崩散。只有灵魂足够坚韧,才能在进入下一次轮回的湍流之前短暂地弥留……回归到这弥合出的、新的‘躯壳’。”

“……哦。”

莫恩应了一声,呆呆的。他其实并没有完全听清。奇妙的是,他并没有感到因信息缺失而产生的焦躁或追问的冲动。相反,一种前所未有的放松感轻柔地将他包裹。

他脑袋里空空的,什么也不必思考,什么也不必担忧。只需信任地沉溺在这片温暖的黑暗。他感觉自己出生以来从未这样放松过——甚至连在母体内的胎卧都比此刻僵硬。

可是,即便如此……

一丝若有若无的怀疑,依然如同水底细微的气泡,间歇性地浮上他意识的表层。

说不清道不明,只是一种模糊的直觉。

于是,在难以抗拒的松弛与本能的不安之间,莫恩选择了持续的凝视。凝视那只搭在他头上、带来温暖与重量的、纤细手腕延伸而来的黑暗。

那违和感与温暖交织的迷雾,让他什么也看不清。他做出一个寻求确认的举动。

“我能抱一下你吗?”

梧惠轻轻笑了。“好啊。”她应道,随即松开了搭在他头上的手。

莫恩终于得以完全站起。片刻后,他微微俯身,朝着下方那片黑暗小心翼翼地伸出手,摸索着探去。

“你还是像以前一样喜欢撒娇呢。”

梧惠的声音再次传来,近在咫尺,带着一种熟稔的口吻。

莫恩的手臂悬在半空。

一种朦胧的明了隐约泛起。

同一瞬,数根苍白、尖锐、边缘泛着冰冷微光的骨刺,无声无息地、缓缓地探伸出来,与他这条手臂平行。对威胁的本能反应,快过他的思考。

“还是说你又要杀我一次呢。”

黏稠的黑暗在眼前沸腾、凝固、破碎、迸溅。掌心穿透某种柔软屏障的触感,液体喷溅在脸上的温热与腥甜。视野被染红前最后看到的双眸,洞悉一切。

“从骨髓深处”渗透而出的恐惧顺着神经攀附蔓延,随血管冲刷躯体的每一处缝隙。

扼住喉咙的,是被骤然揭露的、无法承受的惊怖与自我厌弃。

声带被焊住,他说不出话;指骨固化成铁,他无法挥刃。他甚至不敢眨眼,生怕在那一开一合间,眼前就会浮现出那张染血的笑靥。

半开的唇齿甚至无力颤抖。他艰难地、几乎只是用气息挤出一个破碎的音节:

“你是……”

那只黑暗中的“梧惠”的手并未收回,只是随意地向下一指。

没有光芒,没有声响。

所有蓄势待发的骨刺,连同体内汹涌的、试图反抗的力量,如同被投入沸水的雪片,顷刻间消融、溃散、化为乌有。一种不真实的剥离感将他与现实隔绝。

紧接着,他看见了一根手指缓缓竖起,轻轻抵在温和地笑着的唇边。

一个噤声的手势。

浓稠的黑暗,开始融化。与之同时融化的,还有莫恩的意识。拼命凝聚、试图保持清醒的意识,稀薄、缥缈。沉重的倦意如同海底涌上的暗流。

他瘦弱的身躯晃了晃,四肢,极力支撑的意志土崩瓦解。

所有虚拟的呐喊与抗议被视若无物。他的双目缓缓合拢。不可避免,不容拒绝。

再次睁开眼,梧惠正坐在一片蓝色的花田之中。

沉静、忧郁的,大片盛放的蓝色虞美人,在无边无际的微光里摇曳。

她立刻站起身,身体轻快得不可思议,仿佛卸下了所有重量和疲惫,每个动作都带着风般的流畅。她毫不犹豫地奔跑,在梦幻的蓝色花海中穿梭,花瓣拂过她的裙摆和手臂,带来清凉柔软的触感。

她一边跑,一边朝着空茫的花田深处呼喊。

“虞颖——!”

声音清亮,带着一种雀跃的急切远远地荡开。

到处都静默地矗立着漆黑的人影,轮廓模糊,没有五官,没有细节,只是沉默地朝向各个方向。梧惠从他们之间跑过,他们毫无反应,如同背景的一部分。

终于,在花田的某处,一个背对着她的、同样漆黑的人影,闻声缓缓转过身来。

色彩瞬间在她身上绽放。

那是一个长发的女人。

她看着梧惠,脸上带着一丝哀伤的笑意,对她伸出了手。

“我想见你——但不是现在。”

梧惠在她面前停下,花了一会工夫才让呼吸平复了些。

“你对他说了吗?”

梧惠点点头,声音变得肯定:“我说了。”

“真好。谢谢你。”

但梧惠的语气低落下去,带着一种深切的疲惫:“可是……我不想回去了。活着……是需要力量的事。我已经没有太多……必须回去的理由了。”

女人摇了摇头,收回手,拢在身前。

“理由的话,要多少都有吧。比如你的父母呢?你还想找到他们吗?”

“我当然想。但即便找到了,那又如何?为我‘必须存在’的理由多套上一层枷锁,只是让‘生存’这件事本身,变得更加沉重,更加……无法逃避。我甚至有时候会想,他们是不是……已经在‘另外的世界’等我了。”

“不,你和我不一样。”女人伸出手指,点了点梧惠的胸口,“我‘看’到你的魂魄,重新变得洁净。我们是不同的。我被‘锁’在这里,哪儿也去不了。但是你……你不一样。回去吧。还有很多人在等你,在需要你。”

梧惠继续摇头。她上下打量着眼前色彩鲜明的女人,又说:

“为什么……既然你没有未来,可我会看到成年的你?这只是我的幻想吗?”

“人不能想象出自己从未见过的事物。我‘拥有’这个模样,是因为在无数的可能性中‘我’确实存在成为这样的可能。我是那无数可能性中的显影。”

梧惠想起了那片浩瀚的空间,想起莫玄微关于“可能性”的阐述。

“包括……时间的尺度?未来的可能?”

“包括时间的尺度。所以,你不能死,你也不会死。至少不是现在。我还需要你……需要你来救我。”

“救你?怎么了?你遇到了什么麻烦?在哪里?”

女人只是深深地看着她。

“你还愿意救我吗?救那个曾经不怎么懂事,也不怎么听话的‘我’。”

“不要这样说。那不是你的错。从来都不是。要怎么帮你?告诉我!”

“现在的你不能知道。”女人遗憾地摇头,“我便不能说。”

她的目光忽然瞟向梧惠身后,神色微凝。梧惠也感觉周围气氛有些不对,她环顾四周,发现那些原本静止在远处的漆黑人影,不知何时,已经悄无声息地靠近了许多,将他们隐隐围在中间。

“维度的限制在此,这便是‘三界’的规则。如果没有脱离‘九结’的约束,红尘紫陌对我们而言,仍是沉重如山。但你还有回去的可能,还有在那边解开桎梏的可能。拜托你了。如果你救了我,你也救了你所存在的那个世界,救了属于你的红尘紫陌。”

“我不明白。难道是说……那些走无常的阴谋?”

“也不止我。”女人将手按在心口上,“救了你的那位母亲,也需要你的拯救。牠仍危在旦夕。还有,轮回的规则、业力的结算、灵力的走向、魂魄的归属。所有的一切都需要你,需要你们。你宽恕了我,也能宽恕那些‘造物’吗?”

“这是不同的!”梧惠斩钉截铁地说,“而且龙母救我,也只是为了……唉。”

“凡是获救的必然值得拯救。”

“既然命运是注定的,我做什么也没有用,不是吗?”

“无数种命运可供选择。每一个选择,分裂出新的命运。也是有这样的存在……会不断地、不断地做出如出一辙的决策。即便如此,变量常在。”

“可我又能做些什么?”梧惠叹息,“如果我要干涉这一切,我也需要……那种介入时空的能力吗?可是,‘九结’是那样沉重——”

“多数人终其一生,是一个‘结’也无法真正解开的。有人在某些方面生来通透,那往往是上一世的‘他’,曾对某个‘结’有所明了。但经过数次轮回,每一世解开不同的结,没有记忆的承袭,便如同从头开始,前世的明了对此世也无济于事。”

“莫玄微……就是这样做的,是吗?在无限漫长的时间里,终于获得一切的答案?”

“是的。但,他还没有完全解开。因此,他目前只能‘看’,只能‘引导’,只能等待契机。也许一开始,他也想做些什么,但‘看’得多了,看得太久了……想法和做法,自然也会有改变的可能吧。”

“那他现在……是怎么想的?”

女人摇头:“我无从得知。那不是我这个‘可能性’所能窥探的领域。可你的时间,不该浪费在此,也不该到此为止——你也做不到。你魂魄的质量太大了,留在这里,会扰乱轮回之流的走向。夜摩天或许无暇时刻关注,但祂对世界的规则依然有效。活下去,在那个世界里经历、感受、选择,才能使用它、消耗它、磨损它那份过于沉重的‘质量’。”

“……”

“如果……有另一个存在扰乱了规则,那你甚至可能会失去‘死亡’的权力。”

梧惠一阵恍惚,连意识都有些飘摇。

“我必须阻止他们,而且,我没得选择?”

“我很遗憾。你仍有做出选择的权力。但我不希望是名为‘放弃’的那一个。”

“可是我……”

就在这时,女人伸出手,仍轻点在她的胸口。

那曾经有着“另一个心脏”在“跳动”的地方。

而后,她轻轻一推。

没有实际的力道传来。但梧惠却感觉脚下的花海瞬间失去了依托,身躯向后“塌陷”,坠入一个柔软的深渊。视野被汹涌而来的蓝色淹没,女人的身影、色彩、周围那些迫近的漆黑轮廓,都在顷刻间模糊、旋转、化为虚无的漩涡。

她在无尽的蓝色中坠落,最后一点感知,是花瓣拂过脸颊的触感。

然后,一切归于寂静的“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