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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天书吧 > 网游动漫 > 白夜浮生录 > 第七百九十回:闪烁,或是沉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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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百九十回:闪烁,或是沉默

梧惠睁开眼的时候,眼前是柔软的黑暗。

没有光源亦没有轮廓,但她并不感到恐惧或不安。与之相反,一种浸在温水中的暖意,从四面八方包裹着她,渗透进肌肤,熨帖着骨髓里最后一丝残留的隐痛。温暖如此厚重,让她生不出半点挣扎或探寻的念头。唯一浮现而出的作祟之物,名为好奇。

她漫无目的地向前走了几步。脚下并非实地也非虚空,是一种密度均匀的介质。

思绪开始飘荡,试图捕捉最后的记忆碎片。

最后看到的……是莫恩的脸。在色彩斑斓的视线中,那张总是没什么表情的脸,似乎比平时更加僵硬、苍白,像一副扣在真人面孔上的面具。仔细想想,那真的是他吗?

然后是一阵突如其来的剧痛。

想到这儿,她下意识地抬起手,指尖轻轻触碰自己的脖颈,然后缓慢下移,划过锁骨,按向胸腔。那里没有僵硬的停滞之物,她的手顿了一下,最后最后停在腹部。这些地方似乎仍隐隐作痛,痛感遥远而模糊,像隔着棉絮传来了回声。

触感是完整的,没有伤口,没有破缺,没有不该属于这里的东西。

那之后,是铺天盖地的粘稠的红色,红色吞没视野的一切光怪陆离。即使意识早已在猩红的狂潮里终结,延绵不绝的痛楚仍接连不断。

若生命的终结不意味着死亡的终结,那死后的世界诚然是令人绝望的。

好在,周围无边的、包容一切的温暖无止无休,抚平了瞬间的战栗。

黑暗并非一成不变。

随着步伐迈进,极远处的天幕上浮现点点微光。是星星。它们并非随着她的移动而迎面袭来,而是逐渐变得清晰、明亮,仿佛是她正在缓慢地“对焦”到一个早已存在的星空上。

她停下脚步,那些星星便也静止了。安静地忽明忽暗,如同无数沉默的眼睛。

“你好,孩子。”

她听到有人问候,在她身后,她来时的路上。

没有音色,如心中的默念。

梧惠转身看到那位缓步走近的身影。与夜空相似是漆黑的头发,夹杂着丝丝缕缕与彗尾相似的光白。温和的、倦怠又不知倦怠的眉眼。

“我死了,对吗?”

梧惠开口,声音在这空间里听起来有些空灵。

“我好像,遇到了很可怕的事,然后……来到了这里。”

莫玄微微微摇头,他的轮廓在周围的微光与深暗中,显得像是同一种材质。

“死亡,是一个生命形式的终结,是意识链的断裂与消弭,也是一个纯净的灵魂投入下一段旅途的零点。但你还在这里,思考,感知。”

“那么我没有死?我是……‘我的灵魂?’”

“你的形骸,在某一刻确实残破到了无法继续维系‘生命’的程度,也就是无法继续扮演容纳灵魂的容器。但你的三魂七魄……嗯,用他们的话来说,结构‘松散’。然而,它有着一种奇特的‘粘性’,或者说……韧性。”

“那也是因为你的帮助,对吗?他们说过,我的灵魂有你的一部分。”

莫玄微点头。

“所以,我的灵魂还在,只是无处可去……处于漂泊的状态。这听上去很危险,好像随时都会消散。”梧惠若有所思,又看向四处,“但这里是哪儿?也是像‘死生之界’那样的地方吗?”

“比起六道之间的‘狭缝’……或许更接近三界的缝隙。”

梧惠猝然惊觉,周遭的一切在三言两语间悄无声息,翻天覆地。

原初黑暗依旧作为基底,但视野所及的“远处”,早已不是空无一物。无数无法用她所知任何色彩准确描述的光点、光斑、光晕、光带……静静地悬浮、延展、旋转。

整齐地排列在“天上”,充斥在所有的“方向”。聚集雾团,拉伸出纱幔。更多的则独立闪烁,或明或暗。无形的手搅碎无人的星野,涂抹在虚空深处,无边无际,瑰丽无比。

梧惠低下头,意识到自己正“站”在一片映照着无数遥远光点的平面上——如果那能称为平面的话。透过它,可以看到更下方、更深邃之处,同样布满着绚烂到令人目眩神迷的、层层叠叠的光的异象。

巨大的、缓缓转动的螺旋状光涡;静静流淌的、由细碎光尘汇成的河流;如在游轮所见似是烟花般炸开又凝固的光簇……它们寂静无声,却仿佛在诉说着超越时间尺度的故事。

感觉不到空气的存在,没有上下之分,更没有月亮或太阳。这里的一切都超越了她所能接触到的任何天文图册的描述,也不同于任何科幻小说里对未来星空的幻想。它更原始,更混沌,也更接近某种本质——世界的“背面”,或是时间的“起”与“终”模糊的交界。

梧惠凝视着眼前浩瀚无垠,却又似乎只属于她一人的绮丽之景,终于缓缓开口:

“我小时候……曾在一个小城生活。那里的空气不像曜州,很干净。一个夏天的深夜,父母把熟睡的我叫醒,带我去了附近的山坡。”她的声音在这奇异的空间里流淌,带着回忆的温度,“那天夜里没有月亮,但天上的星星,多得像被打翻的钻石匣子。密密麻麻,亮得刺眼。我第一次那么清楚地看到了被称为‘银河’的存在……一条横跨整个天空的、朦胧发光的雾带。父亲指着它,告诉我那是什么。”

她顿了顿,目光扫过周围那些寂静闪烁、远比童年星空更壮丽也更陌生的“星星”。

“我读过很多童话。东方的、西方的……很多故事都说,人死后的灵魂,会升上天空,变成星星。我想……也许所谓的‘轮回之流’,就是这样梦幻到让人说不出话的地方吧?”

莫玄微静静地听着。

“很美的说法,也符合人类对归宿的浪漫想象。”他抬起手,指尖仿佛虚点着远处一片缓慢旋转的涡状星云,“但在这里,你看到的每一颗星,并非一个灵魂,或一个逝去的生命。它们中的每一个都是一个世界。不是‘星球’,而是‘世界’。”

他的视线刺穿梧惠眼中的朦胧。

“‘一花一世界’的‘世界’。有些璀璨,有些晦暗,甚至有些被虚空淹没,扮演并不发光的尘埃。但它们都切实存在着。闪烁,或是沉默。我的表述能让您理解吗?”

“……世界们,是相似的吗?”

“你希望它们是相似的吗?”

被反问的梧惠陷入了片刻的沉默。

“我们的世界里,没有两枚完全相同的雪花,没有两片完全一样的树叶。”她的目光再次投向那无尽的光与暗之海,“那么,大概也没有两滴完全相同的晨露,两粒完全相同的尘埃。同样地……我想,也没有两个完全相同的‘世界’。”

莫玄微点了点头。

“嗯,每一个世界都是一种‘可能性’的世界,每一个世界都是不同的,它们因为自己的不凡而闪闪发光。你也一样,我看到你发光的灵魂。”

梧惠忽然感到一种强烈的违和感。

这种感觉让她对周围一切的感知发生暂时的脱节。

“那光芒……或许只是来自于你的那一部分。还有……你的那两个‘造物’。你觉得……他们,也是‘不同’的吗?”

她的怀疑让星星的光芒都有一瞬的暗淡。

“这并不取决于我。而是取决于你们。你觉得……‘我们’,是一样的吗?”

“不。绝不。”

梧惠甚至后退了一步。

“我们当然是不同的。我不像你那样,总是把问题抛回来,去扔给不该承担这一切的人来解决。你太……太傲慢了。总觉得能看清一切,甚至控制一切。但他们——他们和我一样,是有血有肉,有着独立意志与自我认知的‘某人’……而不是‘造物’。”

她再度后退一步。莫玄微没有上前。同样地,他也不曾因为她的指控而动容。

“我不‘控制’。我只是‘看到’,然后,在无数的可能性中,做出‘决策’。”

“那我来到这里也是你的‘决策’吗?”

“是因果的交汇,也是命运的决策。但命运仍然为你保留了决策权,提供了更多的可能性。”他微微向前倾身,声音带着一种奇特的重量,而因这个重量又出现了“引力”,“你认为你还活着吗?”

梧惠凝固在那里。

这算活着吗?

“这是一个‘决策’的机会吗?”

她喃喃地问,像是在确认游戏规则。

莫玄微持续他的凝视。

“你还相信你是‘活着’的吗?”

尘埃在星海激起滔天巨浪。

但每一个“它们”,每一个世界,依旧冷漠。它们漠然见证着这个渺小灵魂,在生与死的间最剧烈的一次震颤与迷失。

梧惠陷入一场盛大的自我怀疑。

眼前的莫玄微,是真正的他,还是自己灵魂中存在的那个部分?

这是一场平等的交流,还是自我的审判?

这是真实发生的沟通,还是濒死的幻觉?

她想起“上一次”见面时,莫玄微说过的话,一字不差。

……可能性的数据足够庞大时,一处琴弦的波动也无关紧要。百花丛中摘落的几朵,千筝中断线的几只,万里海沫中消融的几枚……都失去衡量的价值。如若风暴的形成是一种必然,那掀起万丈狂澜的是蝴蝶还是蝴蝶的海,你觉得还有意义吗?

莫玄微的手轻轻放在她的头上。指间掠过发丝,悬停在恰到好处的位置。

“我、我还……我——”

梧惠的语言破碎不堪。

“在你的世界,只有一个你。”

眼前之人吐出唇齿的字句,与那一次如出一辙,然而……

梧惠忽然仰起头,拍开他的手。

“回答我。”

星海在她眼底流转收束,凝成刺向灵魂的光锥。

“‘我’第几次来到这里?不……”

坍缩的天体于寂静中迸发出吞噬一切疑问的光谱之外的锋芒并发出叩问。

“多少个我曾站在这里?”

梧惠突然被一种无法抗拒的强大引力捕获。

一种与“生前”十分相似的撕扯感再度上演。不对,这更像杂糅,四肢百骸都被挤碎。从灵魂的每一个褶皱,记忆的每一个断层,生命历程中每一次选择留下的微小缝隙里同时迸发,要蛮横地将所有这些“离散的”强行挤压、熔铸成一个密不透风的整体。无形的重力在皮肤的每一寸施压,碾磨每一寸细胞的间隙,要把她生命里所有的罅隙与空洞都彻底合拢。

她痛苦地睁开沉重的眼,视野模糊一片。

一切都是白色,惨淡的、缺乏温度的。但白色之中还有重影,无数的白色轮廓叠加、错位,如同曝光过度的相片,又像“生前”那片光怪陆离的色域被漂洗。所有的色彩褪去。

等到她的视线终于艰难地对准焦距时,她花了更久的时间,才理解自己所见。

旁侧是熟悉的轮廓。紧蹙的眉,眼下的黑,还有那副即使睡着也未摘下的但此刻微微滑落的眼镜。他的侧脸紧贴在她手臂旁边的床单上。另一张脸,更僵硬些,同样是趴伏着,大半张脸埋在臂弯,只露出紧抿的唇角。

她艰难地转动颈椎。每一度的倾斜,都像伴随着内部破碎的声响。

他们的发丝凌乱地钩着她。

趋于一致的皮肤的温度只能传来触觉。

属于人类的呼吸轻浅却灼热。

她知道自己回来了。

认知落定的瞬间,没有劫后余生的庆幸,也没有九死一生的解脱。

一股远比任何痛苦更庞大、更黑暗、更无法抵御、更甚于死亡的绝望将她轰然吞没。

如此可悲,如此沉重,压制了躯壳各处仍在悲鸣的神经,让她连一丝挣扎或呜咽的力气都生不出来。情绪也消磨殆尽,亦无法生长。一层茧包裹内部正在无声坍塌的一切。

她还活着。

呼吸着充满背叛的空气,凝视着欺骗者的面孔,执行着自己被设计的生命。

直面血淋淋的现实需要憎恶的勇气,而她只剩麻木。

啊……她还活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