仆役不敢耽搁,领命疾步退去。不过半刻功夫,两人便满头大汗折返,扑通一声跪在阮月面前:“回娘娘……府里前后都找遍了,柴房库房,后院偏殿,连枯井都瞧了,到处都不见人影,像是……像是凭空消失了一样!”
阮月攥着孝带的手骤然收紧。周遭亲眷已纷纷侧目,窃窃私语之声隐隐传来。棺木旁的杠夫躬身待命,只等吉时一到,便要抬棺启程。钦天监择定的时辰,片刻耽误不得,若是再拖,便要误了母亲出殡的大吉之期……
阮月将胸中翻涌的惊怒疑云尽数压下:“吉时已到,不能误了母亲大事,先出殡,一切等回来再查。”
话音落下,她再不多看旁人一眼,亦不再追问半个字。随着扶灵队伍,一步步跟在那口棺木之后。白幡在风中翻卷,纸钱漫天飘洒,哭声震天动地。
葬礼一应事宜,总算尽数落定,府门重阖,宾客散尽。
那些节哀顺变保重身子的话,说的人已说尽,听的人却一个字也听不进去。郡南府重孝在身,满目素白,陷入一片死一般的沉寂之中。白幡未撤,素绫未解,长明灯燃尽最后一滴烛泪,终于熄灭在黎明前的黑暗里。
阮月依旧一身素白,背靠着墙角,蜷缩在冰冷的地面上,双臂紧紧环抱着自己。从来怕黑的身影旁连一只烛灯都没有,强撑了这些时日,甫一停下,她不饮水也不进食,就那么僵坐着。整个人像失了魂一般,只剩一具躯壳还留在这人世间。
司马靖将朝中事务尽数堆在案角,一页也未翻开。他默默守在她身侧,寸步不离,心里揪得发疼。他怕她悲伤过度,硬生生熬坏了身子,这样不言不动不吃不喝,终会一点点把自己耗干……
他沉默着将她拥入怀中,一遍遍轻拍着她的背,从上而下,极轻极缓。想让她哭出来,让那些堵在心口的苦楚随着泪水倾泻而出,只要能哭出来,便还有救。
可她只是僵在他怀里,一动不动,心口痛得似是要碎裂开来,五脏六腑都在翻搅,偏偏一滴眼泪也落不下来,只剩下死寂的麻木……
门口“吱呀”一声轻响,一缕夜风钻了进来,携着寒意直直扑向蜷缩在地的素白身影,阮月不禁打了个哆嗦。
茉离手捧端盘轻手轻脚行了进来,盘中汤粥热气袅袅,丝丝缕缕在死寂的屋中勉强添了几分活气。她行至二人面前敛衽一礼,而后俯下身去,几乎低到地上:“娘娘,用些汤粥吧……这是陛下特地嘱咐奴按您口味调制的……”
司马靖伸手将端盘接了来,碗中香气扑鼻,是阮月素日最爱的味道,可她只一味垂着眼,视而不见。
“可有韫儿的消息?”阮月缓慢抬起眸来,貌若素帛:“还有兰儿呢?寻到了没有?”
茉离浅浅叹息一声,声如轻羽,却落胜泰山,重到压得人喘不过气来,她摇了摇头:“白公子一直未有回信,这会子亦是脚不沾地的四处寻着……尚无半点音讯。”
“增派人手去寻……务必要寻到她们……”阮月眼中的光,倏地又暗了下去,她垂下眼来,失望与担忧交织在一处。
眼下正值多事之秋,母亲新丧,尸骨未寒,两个活生生的人便这样一声不吭,毫无预兆的凭空消失了,怎会有这般的巧合?她已没有精气神再去分析背后的首尾究竟了,仅余担忧在内里徘徊,久久不散……
茉离见状,心中实在不忍,勉强扯出一丝笑来:“娘娘别担心,二姑娘从来聪明机智,行事跳脱,别出心裁也是有的,兴许……过不了多久便会回来了呢?兰儿也是行事稳重的,断不会……”
她说着说着,心虚便占了上风,瞥见司马靖神色更说不下去了,声音彻底消失在唇齿之间。她顿了顿,又硬着头皮道:“您这样不吃不喝,身子怎么受得住……”
司马靖侧目望着阮月,俱是心疼不忍与深深的无奈,他朝茉离微微使了个眼色:“你先下去吧。”
茉离眼中确有千般万般的不放心,却不敢多留,只蔫蔫退了出去,临了推门出去时还频频回头……房门重又阖上,屋中只剩二人。司马靖沉默片刻,将手中瓷勺在碗中轻轻转了一圈,而后置于一旁的锦凳之上。
终于开口:“崔晨带了勋伍军,已然在城内城外大肆搜寻,家家户户皆有名录在册,不可能凭空多出一个人,亦不可能凭空少了一个人。她们二人身为女子,手无缚鸡之力,即便以最快的脚程也走不了多远,想来很快便会有回信。现在需要的,便是等待……”
阮月没有应声,只是垂着眼,不知在想些什么。司马靖望着她,忽伸出手来轻轻抚上她倾泻如瀑的青丝,一缕一缕都写满了哀伤……
“月儿……”他低低唤她,气息萦绕在她四周:“我知道,即便我不说,你也会强撑着。你从来都是这样,再大的事,再重的痛,都一个人扛着,一个人忍着,一个人咬着牙撑过去……”
他声音微微发颤:“可是……你总是忘记,还有我在你身边啊……”
喉结滚动,半晌才又开口:“我将你的心神俱裂看在眼里,看着你将自己蜷缩成一团,一天天的消瘦下去,你的不吃不喝不言也不动……折磨的,岂止是自己一人啊……”
司马靖眼眶渐渐泛红:“我只怪自己无能,怪自己不能替你分担半分痛楚,怪自己只能这样眼睁睁看着你将自己紧紧封闭着,却束手无策。好月儿,不要再压抑自己了好么……”
他忽然俯下身去,双手轻轻捧起她的脸,迫使她不得不抬首,撞进他眼底深处。
“月儿……”司马靖望着她双眼,红得让人心疼:“韫儿会找到的,兰儿也会找到的,勋伍军一定会把她们带回来,可在此之前,你得顾惜自己的身子!”
他拇指轻轻摩挲着阮月冰凉的面颊:“不是为了我,而是为了母亲啊!倘若她魂归故里,第一个想见的人便是你,唯一一个放心不下的,也是你!你若倒下了,她在天有灵,瞧见时该有多么难过,该有多么心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