见阮月眼中微微一颤,司马靖继而道:“你方才也说了,务必要寻到韫儿她们。可你眼下不吃不喝,将自己熬坏了,就算寻到了,还有什么力气去见她们?还有什么力气去问她们究竟发生了什么?”
他的额头轻轻抵上阮月额头,鼻尖相触,气息相融:“为了母亲能够安心,好月儿,喝一口粥,好不好?也当是……让我安心。”
阮月凝睇望他,一双眼中盛满了心疼与温柔,似一泓春水将她裹住。连日忧心已使他面庞略显憔悴,眼睑下泛着青灰,唇边胡茬凌乱,亦不及打理。素来整洁之人,竟为这些大事也顾不得仪容了……
她忽觉眼眶一酸,热意直冲鼻端,手下意识收紧攥住了他手,积郁心中多时的疑惑,如决堤之水倾泻而出:“出殡前夕,我还与兰儿说过话,并无半分异常!或是我已愚钝至此,纵有异常也视而不见……”
她又道:“可是韫儿,除却我与大师兄,她在此处举目无亲,绝非不告而别之人,况且母亲出殡在即,她待母亲亦如生身之母,怎可能不管不顾,就此离去……”
话未落音,一阵蚀骨剧痛猛然钻入脑中,如万针攒刺,她不由蹙眉轻吟,身子微微一晃。
“好月儿,好月儿,莫再想这些……”司马靖慌忙拢住她手背,温声安抚:“一切的一切,唯有寻到她们方能知晓,此刻多想无益,徒增烦忧,先静下心来,静下心来……”
他口中这般说着,心中却已暗暗计较,这般大张旗鼓的搜索已有多个时辰,竟仍无消息传来。禁军遍布街巷,挨户排查,却如石沉大海,杳无音讯,恐怕并非寻常失踪,而是有心躲避。
可她二人有何理由躲避起来?兰儿乃惠昭夫人心腹,多年侍奉,从来忠心耿耿,唐浔韫更是满心满眼都是这个姐姐,恨不能日夜相伴。思来想去遍寻不到的唯有一个缘由,这二人,十有八九是被人掳走,藏匿起来了!
一念及此,司马靖恍然想起太后手下的暗卫,那些人潜伏京中,黑白两道皆能行事,最是玲珑机敏,耳目通明。若借来一用,许比禁军更见成效,他们心细如发,眼亮如星,绝不会放过一丝蛛丝马迹。
“月儿……”待她喘息渐平,神色稍霁,司马靖转身从锦凳上端起那碗早已半凉的粥。
白瓷碗沿,粥面已凝了一层薄薄的米皮,他舀起一勺,轻轻吹了吹,热气袅袅散开,复递到她唇边,柔声道:“吃一些吧,莫辜负了茉离一番心意……”
阮月望他一眼,实在无心饮食,只轻轻推了推他手腕,便不再言语,偏过头去。
恰在此时,窗外一道闪电劈裂长空,银光如练,倏忽间照亮二人面庞,旋即隐去。紧接着滚雷自天际碾过,隆隆闷响震得窗纸微微发颤,明灭不定的光影摇曳间,映得满室忽明忽暗。
雷声隐约间,似有婴孩咿呀之声断断续续,随着脚步声渐行渐近,声音软糯稚嫩,起伏不定,却又真切异常。
阮月倏忽一怔,霍然抬头,眸光骤亮:“是……念儿的声音!”
司马靖敛衣起身行至门旁,果见茉离携了世子踏廊而来,廊外骤雨如帘,电光时裂昏暝,映得她面上焦色愈显。他心头一紧,急问何事。
茉离躬身禀道:“世子每到雷雨之夜便惊啼不止,今夜这雷忒急,乳母百般哄劝不得,这会子更是哭得上气不接下气,奴便急忙抱了来……”
说话之间,襁褓中又传出一阵细弱啼声,如雏鸟惊风,呜咽断续。
阮月遥闻此言,心头一揪,忙撑着身子起身。才一站起,眼前骤然发黑,天旋地转之间几欲栽倒,忙扶住桌沿,定了定神,方缓缓挪步过去,将孩子接入怀中。
襁褓中那人儿小小一团,面庞犹带泪痕,哭得双颊泛红。
可甫一入怀,那小东西便似嗅得熟悉气息,触着温暖怀抱,只嗫嚅了一会儿,竟渐渐止了啼声。乌溜溜的眼睛半睁半阖,直直望着阮月,他眸光清澈如水,懵懂而无知。
阮月低头望着他,望着他一呼一吸间微弱起伏的胸口,望着小小唇边偶尔吐出的一串细沫,忽然之间,整个人僵住了。
仿佛有什么东西将要从胸腔里翻涌起来一般,她望着怀中孩子这张稚嫩的脸,望着这浑然不知世事,只知依恋母亲怀抱的小小生命,脑海中划过一道亮光,刺得她几乎站立不住。
她嘴唇动了动,想说些什么,可话未出口,一滴泪便毫无征兆地滚落下来,紧接着,第二滴,第三滴。
“母亲……母亲的遗愿……便是再也抱不到我的孩子了……”她甚至来不及反应与压抑,来不及似这些天一般把所有翻涌的情绪死死堵回胸腔深处,泪水便夺眶而出,汹涌如决堤的河。
她慌忙低下头去,想要掩饰着把泪水咽回去,可肩膀已经开始颤抖,颤抖得那样厉害,连带着怀中襁褓都在微微晃动。
见此一瞬,司马靖却像是被定住了一般,一动不动望着她颤抖的肩。
随着阮月一滴接一滴砸在孝服与襁褓上的泪,脸上终于有了表情,是活生生真真切切的悲伤,痛到骨子里却无从宣泄的疼惜。
司马靖疾步上前,一把将她连同孩子揽进怀里:“哭吧,月儿……”他声音低沉而略有沙哑:“哭出来,月儿……哭出来就好了。”
阮月抱着孩子,伏在他肩上终于放声痛哭,这样的悲戚压抑了太久太久。
从母亲合眼的那一刻起,她把所有的悲伤恐惧,怀疑与无助,都死死堵在胸口,堵成一块冰冷的石头。她不敢哭也不能哭,唯恐一哭就要支撑不住,再也收不回来……
可此刻心间凝成的石头碎裂了,她哭得像个孩子一般撕心裂肺,泪水很快便浸透了司马靖衣襟。
“母亲……您走了,月儿可怎么办……”她哽咽着,断断续续呢喃:“您走了,月儿在这世上……再也没有根了……”
司马靖一语不发,只是紧紧抱着她,一手环在她腰间,把她整个人都圈在怀里。他的下巴抵在她发顶,眼眶通红,喉结上下滚动,却始终没有松开半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