阮月并未作答,望向兰儿双眸,竟从一潭平静之中望见了石子投湖的涟漪,她宁愿相信是自己错觉。兰儿继而叹息道:“奴也觉有些异常,二姑娘医术了得,无论任何病症从来难不倒她,不知为何这回却束手无策……”
阮月听罢,眉头不经意间蹙起,却未出声,随即又问了些无关紧要的事,遂让兰儿离开了,心中对她的怀疑,不减反增。待只余她们主仆二人以后,阮月终于问道:“茉离,你怎么看?”
茉离凑上前来,低声道:“主子是在怀疑兰儿?可她素来老实本分,不然夫人也不会信她这么多年。”
“老实本分……”阮月喃喃重复。试问这样一个素来心思细腻的人,对于药物丢失却浑然不觉,一问药物可曾留存,她答得那般流畅,仿佛早知会被询问一般,这是老实本分的人该有的样子么。
兰儿面若无波,可说话之间,字字句句都往唐浔韫身上引,亦大有疑处。当日阮月等人自东都回来,韫儿说话亦是吞吞吐吐,欲言又止……她们二人各有疑处,却各有各的说法。
阮月闭了闭眼,只觉得一阵疲乏从四肢百骸翻涌上来,她想起唐浔韫清澈眼眸,跪在灵前珠泪涟涟的模样,心口便是一阵钝痛。她不信韫儿会害母亲,绝不相信!可兰儿亦是跟在母亲身边十余年的忠仆,又有什么理由下此毒手。
“眼下多想无益……”她睁开眼,长长叹息一声:“待母亲入土为安,再从长计议。此事不可声张,你我只当什么都不知道。”
茉离重重点头,灵堂处隐隐传来诵经之声,木鱼声声,敲得人心头空空。阮月起身行至窗前,母亲的死,她绝无法相信仅为天意,其中内情势必要查个水落石出!
唐浔韫亦是彻夜未眠,她惆怅望着院内此起彼伏的白色灯笼,一盏连着一盏,将四处挂白的景致映得忽明忽暗。望这满目疮痍的一切,她心中翻涌着说不清的悲怆。
这样的痛,她亦曾经历,那年父母俱丧,她也是这样眼睁睁看着两具棺木一前一后抬出家门。那样的撕心裂肺与刻骨铭心,是多少年过去仍会在夜深人静时翻涌上来。
所以她才更懂阮月的哀恸,岂是三言两语能够劝慰得了的。她长长叹息一声,正欲转身,忽见廊下现出一道身影。
兰儿端着茶盘缓步行来,盘中一盏清茶还冒着袅袅热气。她行至窗前,垂首道:“二姑娘,喝盏茶吧。”
见到她来,唐浔韫心中本就未散的悲凄愈发浓了几分,眼眶一热,泪水便盈满了。她连忙以袖拭了拭,勉强扯出一丝笑来:“多谢兰儿姐姐还惦记着我……这些日子你也辛苦了,早点回去歇着罢,不必这般操劳。”
兰儿将茶盏递上,被接过捧在掌心。唐浔韫低头抿了口茶,忽想起一事,忙道:“对了,母亲之前所遗下的阿芙蓉,一定要好生存放着。那物虽是邪祟,却也并非全无可取之处,兴许日后我能从中研出些解药来,也算是……”
声音戛然而止,她没有再说下去,也算是,给母亲与被此药困之的人们一个交代。
“姑娘放心,奴都记着呢。”兰儿抬起头来,烛火恰好被夜风吹得一晃,半张脸便隐入暗影之中,只余一双眼睛幽幽亮着:“方才来时,娘娘命奴唤姑娘过去说话。”
唐浔韫抬眸望了望天色,夜已深却,不见半分星月踪影:“这么晚了……”她喃喃一句,旋即又想,明日便是出殡之期,姐姐此刻唤她,想必是有要事交代。她放下茶盏,理了理衣襟,点头道:“好,我这就去。”
兰儿侧身让路,抬手遥遥一指:“姑娘请随奴过来。”唐浔韫提步跟上,廊下白灯笼一盏盏从身侧掠过,她跟在兰儿身后,一步一步往烛火照不到的暗处行去。
夜色愈深,前方愈暗,唐浔韫忽觉心头莫名一紧,却说不上来是为何。她望向兰儿背影,隐在黑暗之中看不真切,只余素白衣角在夜风中微微拂动。
“兰儿姐姐……”她忍不住唤了一声:“姐姐可说了是什么事?”
兰儿脚步未停,只微微侧首:“姑娘去了便知。”唐浔韫便不再多问,只得强行按下心中忐忑,默默跟上。
翌日天光微熹,白幡漫天,素绫裹梁。御赐的诰命仪仗肃穆列于府前,沉重的棺木被十六名壮汉稳稳抬起,一声悠长的起灵号响彻长街,满府哭声骤起。
于此之前,阮月一身重孝,粗麻孝服沉沉压在身上,她双目红肿立于灵前,眼眶之中却不见一滴泪落下,只紧紧攥着腰间的素白孝带。
她没有失态痛哭,亦没有摇摇欲坠。只是静静立在那里,一双眼眸寒冷而沉着,在漫天白幡里静静望着那口棺木,心底翻涌着连日来压在心头的疑云。
“娘娘……”茉离焦灼目光穿过人群,精准落在阮月身上,三两步凑近身侧,附耳急道:“二姑娘不见了……奴带人将房内屋外都寻了个遍,都不见踪影。眼看吉时便到了,这可如何是好?”
阮月眸光一凛,侧首看她:“大师兄那边可寻过了?”
茉离急点头:“白公子也不知二姑娘行踪,知道兹事体大,如今也在四处寻找着。”
阮月心头骤然一沉,她目光如电,倏地扫向灵柩两侧。扶灵侍女依次而立,素衣垂首,面容哀戚。可她一眼扫过,便觉不对,本该是兰儿的位置,此刻却站着另一副陌生面孔。
她当即提步上前,一把揪住那侍女手臂,将她从队列中拽了出来,侍女惶然受惊,顿时吓得面无人色。
“兰儿呢?”阮月问道:“怎么是你站在此处?”
侍女双膝一软,险些跪倒,哆哆嗦嗦道:“回,回娘娘……是兰儿姐姐叫奴站在这儿的,她让奴替她扶灵,说她有事要办……”
“有事要办!”阮月心头那团疑云骤然翻涌,几欲破胸而出,怎么忽然两个人都不见了,这岂不太过可疑了!
她松开侍女,当即侧身朝身侧两个得力仆役使了个眼色,压低声音吩咐:“快去府里各处找,仔细搜,把二姑娘和兰儿都找出来,掘地三尺,也要找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