韩非走后,叶贤在静室里坐了很久。
灵幕上秦韩边境的地图还亮着,他的手指在案面上无意识地叩着,脑子里却在过另一盘棋。
韩非出使秦国这件事,原着里的结局他记得清清楚楚——李斯陷害,入狱,六魂恐咒,死在咸阳的大牢里。
李斯和韩非同出荀子门下,论才学未必及得上韩非,但论在秦国朝堂上的根基,十个韩非也抵不过一个李斯。
赵高在背后推一把,李斯在前台递一刀,韩非连自己怎么死的都未必能想明白。
但那是原着。
现在韩非身后站着一个元婴修士。
叶贤收回灵幕,起身推开静室的门,天井里已经暗透了。
无嗔大师的草棚里还亮着灯,老僧就着那点光在抄方子,笔尖划过竹简的沙沙声不紧不慢地响着。
叶贤走过去,在草棚边的石墩上坐下。
“大师,过几日我要出趟远门。”
无嗔大师没抬头,笔也没停:“多远?”
“咸阳。”
老僧的笔尖顿了一下,随即又落了下去:“咸阳是个是非窝。罗网的总部在那里,赵高本人也在那里。韩非这一去,明面上是贺寿,暗地里是闯龙潭虎穴。你带谁去?”
无嗔大师虽出身金庸世界,但圣界的信息共享让他对秦时明月的局势早已烂熟于心。赵高、六剑奴、罗网、阴阳家,这些名字他张口就来,半点不陌生。
“灵蝶跟我走。艾玛那边已经在咸阳外围铺好了,两头接上,够用了。”
无嗔大师把笔搁下,抬起浑浊的老眼看了看叶贤:“你带灵蝶去,我不拦你。那丫头本事够,脑子也够。但你一个人带着她去咸阳闯赵高的罗网,听着就不像话。把我也带上。”
叶贤看了他一眼:“大师,你是药师。而且罗网那些手段,我应付得来。”
“你应付得来是你的事,我跟着去是我的事。”无嗔大师把抄好的方子往旁边一推,瞪起眼来。
“小子,你本事再大,在老夫眼里还是那个在雪山飞狐世界里到处乱闯的愣头青。长辈跟着晚辈出趟远门,还要什么理由?再说了,咸阳城里罗网那些下三滥的手段,下毒、暗算、使绊子,总得有个懂行的人跟着。你中了招不碍事,可万一灵蝶那丫头中了招呢?有个药师在身边,总比你手忙脚乱强。”
叶贤被他这番话说得笑了一声。无嗔大师这番话,一半是长辈护短的真心,一半是药师不服老的倔强。他老人家心里清楚叶贤的本事,但长辈对晚辈的牵挂,从来不讲道理。
“行。”叶贤没有再推辞,“大师跟我去。不过有一条——到了咸阳,您得听我安排。该躲的时候躲,该撤的时候撤。”
“知道了知道了。”无嗔大师不耐烦地摆了摆手,“老夫吃过的盐比你吃过的米多,还用你教?”
第二日一早,叶贤把灵蝶叫到了书肆内堂。
灵蝶这些天在紫兰轩挂单,已经摸清了紫女手下那几条暗线的底细,顺带把新郑城里罗网眼线的分布也捋了一遍。
她走进内堂时,身上还穿着紫兰轩琴师的素色衣裙,但眼神里那股冷冽的锋锐已经压不住了。
叶贤伸手拉过她的手,让她在身边坐下,顺手把案上的茶盏推到她面前。灵蝶接过茶盏,指尖在他手背上轻轻蹭了一下,没说什么,低头抿了一口。
“韩非半个月后出使咸阳。你跟着去。”
灵蝶放下茶盏,抬眼看他:“赵高会亲自出手吗?”
“赵高这个人,能躲在幕后就不会站到台前。”叶贤靠在椅背上,“明面上动手的大概率是罗网的天字级杀手。六剑奴,或者八玲珑。赵高自己会在暗处盯着,等事情办成了再出来收尾。”
灵蝶的手指在案面上轻轻点了一下,唇角微弯:“六剑奴,八玲珑,听着倒是挺唬人的。”
“唬不唬人,你到时候就知道了。”叶贤看着她,“你的任务不是杀人,是保韩非活着到咸阳,活着回来。赵高想在秦国境内动手,李斯那边也会配合。明枪暗箭一起来,你一个人顾不过来。”
“所以艾玛在暗处。”
“对。艾玛在咸阳外围盯着罗网的调令和暗线,你在韩非身边盯着明面上的动静。一明一暗,赵高只要动了,总有一头能截住。”叶贤顿了顿,语气软了几分,“你自己也小心。咸阳不比新郑,赵高经营多年的老巢,暗桩多如牛毛。”
灵蝶看了他一眼,忽然笑了一下:“你什么时候也学会说这种话了?”
“哪种话?”
“这种磨磨唧唧的话。”灵蝶端起茶盏,语气淡淡的,“放心,我进x战警世界的时候,镭射眼和暴风女联手都没拦住我。赵高手底下那几个杀手,我还没放在眼里。”
叶贤没再多说什么,起身走到她身后,抬手在她肩上轻轻按了一下。灵蝶偏了偏头,把脸颊贴在他手背上停了停,然后站起身来。
“我回去收拾东西。出发那天,我在城北官道上等韩非的车队。”
当天下午,叶贤把韩非约到了书肆内堂。
韩非来的时候带了一卷秦国朝堂的人物谱系,往案上一摊,指着上面密密麻麻的名字给叶贤一条一条地讲。
哪个是吕不韦的人,哪个是嬴政的亲信,哪个跟李斯走得近,哪个是两头不靠的中间派。他讲得很细,细到每个人的脾性、喜好、在朝堂上说过什么话、跟谁有过节,都记得清清楚楚。
叶贤听了一半,抬手按住了他翻动竹简的手。
“韩非,你跟我说实话。你这次去咸阳,有几成把握活着回来?”
韩非的手指停在竹简上,沉默了几息,然后笑了一下。那个笑容很淡,带着一种看透了结局的清醒:“先生,我要是说十成,你信吗?”
“不信。”
“那我说实话。”韩非把竹简合上,“三成。这还是往多了算的。李斯在秦国经营了这些年,朝堂上到处都是他的人。赵高的罗网更是把咸阳城渗透得跟筛子一样。我一个韩国公子,带着几车贺礼走进咸阳宫,在嬴政面前说几句法家的道理,嬴政或许会听,或许会点头,但听完点头完之后呢?李斯不会让我活着走出函谷关。”
“那你还要去?”
“要去。”韩非的声音很平,没什么慷慨激昂的意思,“韩国没牌了。姬无夜手里攥着兵,父王攥着玉玺,我手里只有一张嘴和一颗脑袋。这颗脑袋还能用的时候不用,等它没用了,连赌一把的机会都没有了。”
叶贤看着他,想起了原着里韩非死在咸阳大牢中的结局。六魂恐咒发作时全身经脉暴涨,死状极惨。
面前这个人此刻还活生生地坐在书肆内堂里,喝着他泡的茶,说着“三成把握”,眼睛里那点光既没有悲壮也没有恐惧,只是一种赌徒把最后筹码推上桌时的平静。
“你到了咸阳之后,灵蝶会寸步不离地跟着你。”叶贤开口,语气比方才沉了几分,“另外我告诉你一件事——李斯会在你入狱之后动手,赵高会在你中毒之后收尾。你只要防住这两样,咸阳这一趟就不是死局。”
韩非抬起头,目光微动:“先生怎么知道这些?”
“我说过,这个世界上的事,我想知道,就没有问不出来的。”叶贤没有解释更多,“你只需要记住一件事——不管你在咸阳遇到什么,灵蝶都会在你身边。你信她,就是信我。”
韩非看了他很久,然后缓缓点了点头。
接下来的半个月,圣贤居表面上一切照旧。
医馆每天开门,程灵素坐堂,崔文子和无嗔大师在后头帮忙,来看病的穷苦人依旧只收一文钱。
书肆的生意不咸不淡,苟读先生每天在问字台前打瞌睡,偶尔被黄蓉敲一下桌子才醒过来。
红莲的蛊毒已经清干净了,开始天天往书肆跑,抱着竹简蹲在角落里看,赤练王蛇盘在她手腕上,偶尔探出蛇头吐个信子,吓得来买书的客人绕着走。
但叶贤心里已经在盘算咸阳那边的棋了。
薇琪的卫星在韩非出发前三天就调高了咸阳上空的扫描频率,三颗主卫星轮流过顶,把咸阳城内的兵力调动和罗网暗桩的位置更新到最新一版。
艾玛那边传回来的消息倒是没什么意外——罗网在函谷关到咸阳的官道上布了三处暗卡,六剑奴中有两人离开了咸阳宫,去向不明。
“赵高在摆阵。”叶贤看着灵幕上薇琪标注出来的暗卡位置,手指在函谷关三个字上点了点,“韩非一出函谷关,他们就会动手。”
“要不要提前把这几处暗卡拔了?”薇琪问。
“不拔。”叶贤摇了摇头,“拔了赵高就知道有人盯着他的暗线,他会换一套更隐蔽的法子。让艾玛在外围盯着就行,等他们动手的时候再动。咱们要的是赵高自己把牌打出来,不是逼他换牌。”
薇琪想了想,点头:“行,那我让艾玛继续监视,不惊动他们。”
“另外,把函谷关到咸阳这一段的卫星扫描频率再调高一些。”叶贤补充道,“赵高这个人,明面上的暗卡只是幌子,他真正要动手的地方,往往不在这些明摆着的位置。”
薇琪应了一声,全息投影在灵幕前闪了闪,消失在了数据流中。
出发前一夜,韩非最后一次来到圣贤居。
他换了一身秦国使臣的玄色礼服,头发束得一丝不苟,腰间佩着一柄素面长剑,看着比平日沉稳了不少。
他没有多说什么,只是在书肆内堂坐了一会儿,喝了一盏叶贤泡的茶,临走时在门槛处停了停,回头看了叶贤一眼。
“先生,新郑这边,就拜托了。”
“放心去。”叶贤站在书肆门口,朝外摆了摆手,“你回来的时候,圣贤居还在这儿,茶还热着。”
韩非笑了一下,拱手一礼,转身走进了新郑城的夜色里。
灵蝶跟在他身后半步远的地方,素色衣裙在夜风里轻轻一摆,像一片不起眼的影子。
她走之前回头看了叶贤一眼,叶贤朝她点了点头,她便不再回头,跟着韩非的车队消失在了街角。
叶贤站在门槛边,看着那道玄色身影远去。识海深处,分身那边传来消息:罗网新郑分部已经收到了咸阳的密令,鬼面杀手明日将随韩非的队伍同行,名义上是“护送”,实际上是监视。
“赵高还真是一点空子都不肯留。”叶贤低声自语了一句,转身回了书肆。
他刚走进天井,就看见红莲蹲在内堂的竹架前,手里攥着一卷竹简,脸上却是一副心不在焉的模样。赤练王蛇在她手腕上不安地游动着,蛇信吐得比平时快。
“韩非哥哥走了?”红莲抬起头。
“走了。”
红莲抿了抿嘴,把竹简往架子上一搁,闷闷地说了一句:“我九哥那个人,脑子好,心软。咸阳那帮人,吃人不吐骨头的。”
叶贤看了她一眼。这个丫头在九幽夜池里待了那些天,别的没学会,看人的本事倒是长了不少。
“你九哥不会有事。”叶贤说,“灵蝶跟着他,赵高动不了他。”
红莲歪了歪头看他,没有追问,只是把赤练王蛇从手腕上摘下来,在手里盘了盘,小声嘟囔:“你要是把我九哥全须全尾地带回来,我就不叫你叶先生了。”
“那叫什么?”
红莲没答,抱着蛇溜回了客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