焰灵姬出现在圣贤居门口时,天刚蒙蒙亮。
她穿了一身赤红短打的劲装,长发束成高马尾,六根火灵簪斜插在发间,簪尾在晨光中泛着暗红色的幽光。
赤足踩在青石门槛外的台阶上,脚踝上系的银铃被晨风一吹,叮叮当当地响。
这般模样的女子站在东市的书铺门口,本该引来不少目光,但此刻街面上只有几个赶早市的菜贩和挑水的脚夫,谁也没敢多看她一眼。
她通身上下透着一股“别惹我”的气息,那股气息不用拔剑、不用运功,只消从骨子里散出来就够让人绕着走了。
黄蓉最先看见她。书肆刚卸了门板,黄蓉正蹲在门槛边整理新到的竹简,一抬头便瞧见那双赤足,手上的竹简在门槛上轻轻磕了一下。
她倒不是被吓到了,只是没想到这个时辰会有这样打扮的人上门。
黄蓉站起身来,拍了拍手上的灰,目光在焰灵姬脸上停了一停。
赤红劲装、火灵簪、赤足银铃,她心里转了一圈——夫君前几日提过,天泽身边有个使火的女人,叫焰灵姬,脾气不太好,但脑子够用。眼前这人,八九不离十。
“这位姑娘,书肆还没开张呢。”
“我找叶先生。”焰灵姬的声音清亮,像火苗子舔过锅底,“他昨天去了九幽夜池,是不是?”
黄蓉面上不显,只朝内堂偏了偏头:“夫君在后堂,你随我来。”
焰灵姬跟着黄蓉穿过书肆内堂。经过程灵素的药柜时,她脚步微微顿了一下。
药柜后面坐着一个素净的女子,正低头称药,手指在秤杆上不紧不慢地拨着。焰灵姬的目光在程灵素身上停了两息,心里忽然涌上一种说不清的感觉。
她跟着天泽这些年,见过不少高手,百毒王的毒、驱尸魔的尸术、无双鬼的硬功,她都能一眼掂量出个大概。
可面前这个素衣女子给她的感觉全然不同——程灵素周身的气息太静了,静得像一口看不见底的古井,焰灵姬的感知探过去,触不到任何边界。
她下意识地又看了黄蓉一眼。
方才引路的这个少妇,走路时脚下极轻,步幅匀称,肩背松弛,看着像个寻常铺面娘子,可焰灵姬注意到了她方才搁下竹简时,手腕翻转的那一下——太快了,快到焰灵姬只捕捉到一道残影。
这两个女人,一个深不见底,一个快得让人看不清底。焰灵姬在心里迅速算了一笔账:一个叶贤已经够天泽头疼的了,他身边还藏着这样两个人。
程灵素抬头看了焰灵姬一眼,目光在她身上扫了扫,又低头继续称药,似乎对这个赤红劲装的女子突然出现并不感到意外。
后堂天井里,叶贤正坐在石桌旁喝茶。无嗔大师在草棚底下翻晒着新收的药材,老僧今日没出门,把草棚里的蒲团挪到了日头底下,正就着晨光挑拣一堆切好的药片。
焰灵姬的目光一落在那老僧身上,脚步便不由自主地慢了半拍。
无嗔大师看着干瘦寻常,像个地里刨食的老农,可他周身的气息和程灵素一样,静得没有一丝波澜。
焰灵姬的感知探过去,像是石沉大海,连个回响都没有。
她心里那点掂量的底气又薄了一层。
天泽本人已是百越有数的高手,可跟眼前这个老僧一比,天泽身上那股暴烈的气劲反倒显得浅了。
血衣侯白亦非她交过手,那人的寒气阴冷彻骨,连天泽都在他手上吃过亏,焰灵姬每次对上他都得打起十二分精神。
可即便是白亦非,她至少还能摸到那股寒气的边界在哪里。这个晒药的老僧,她连边都摸不着。
这个圣贤居到底是什么来头?一个书铺老板,身边随随便便就是深不可测的人物,连天井里晒药的老和尚都让她看不透。
焰灵姬心里那点“天泽让我来问话”的架势,到了这会儿已经散了大半。
靠东侧的客房窗子半掩着,隐约能听见里面传来婴儿细微的哼唧声,那是叶珞言醒了,惊鲵正低声哄着,声音隔着窗纸传出来,含含糊糊的,却让整个天井多了一层安稳的活气。
叶贤看见焰灵姬跟着黄蓉走进来,放下茶盏,伸手朝对面石凳示意了一下。
焰灵姬没有坐。她站在天井中间,目光从叶贤脸上扫到客房的方向,又扫回叶贤脸上。
她此前从未见过叶贤,只听天泽提过“圣贤居有个姓叶的,深浅摸不透”。此刻见了真人,她心里反倒更没底了——这个男人坐在那里喝茶的样子太寻常了,寻常到让她找不到任何可以掂量的东西。
“你就是叶贤?”她开口,语气算不上客气,但也没有敌意。
“是。”
“是你把红莲抢走了?”焰灵姬把短剑往地上一拄。
“红莲在我这儿。”叶贤端起茶壶,往一只空盏里倒了茶,推到对面的石凳前,“坐。跑了一整夜,先喝口茶。”
焰灵姬看了那盏茶一眼,又看了看叶贤,到底还是坐了下来,端起茶盏一饮而尽。喝得急,茶汤从嘴角溢出来一点,她用手背一抹,动作利落,半点没有女儿家的扭捏。
“天泽想要人。”她放下茶盏,语气直截了当,“他说了,红莲是百越的筹码,无论如何都要把红莲归还百越。”
“那就让他来抢。”叶贤的语气平平淡淡,像在说一件跟自己没什么关系的事,“红莲我保了。他想要人,自己来新郑找我。不过我劝他先把身上的东西收拾干净了再来。”
焰灵姬的眉头拧了一下。她听出了这话里的分量——不是商量的口气,连讨价还价的余地都没留。
她沉默了一息,忽然问:“红莲还好吗?”
这一问倒是比方才那句硬邦邦的传话多了几分真心。叶贤看了她一眼:“蛊毒没清干净,在我这儿养两天。她性子挺倔,昨晚还溜出来翻书看。”
焰灵姬的嘴角抽了一下,像是想笑,又忍住了。
她低下头,手指在空茶盏上蹭了蹭,声音比方才低了些:“那丫头绝食那几天,是我给她送的饭。她把碗摔了,我跟她动了回手。后来百毒王要把她扔进蛇坑,我拦了一句,没拦住。天泽让我别多事。”她顿了顿,“你把她弄走了,我没意见。省得我回去还得琢磨怎么拦第二回。”
叶贤没有接话,只是把茶壶提起来,又给她续了一盏。
焰灵姬接过茶盏,这一次没有急着喝。她看着叶贤,忽然道:“你昨天在九幽夜池,百毒王和驱尸魔没拦你?”
“拦了。”
“没拦住?”
“没拦住。”
焰灵姬沉默了几息,把茶盏放下,语气比方才松动了些:“行。那我回去跟天泽说,红莲在圣贤居,你要保她。他要是想动手,让他自己掂量。”
“你回去再跟他说一件事。”
叶贤放下茶壶,看着焰灵姬的眼睛,“他体内的蛊毒,是夜幕种下的。血衣侯白亦非给他解药,顺带续蛊。解药里还掺了别的东西——白亦非每次给的那颗,除了压住旧蛊,还会在他经脉里留一道新痕。吃得越多,陷得越深。这件事他自己大概也知道,但他未必知道得这么细。”
焰灵姬的脸色变了。天泽体内有蛊毒这件事她隐约知道,但解药里掺了手脚这个细节,她却是头一回听人说得这么笃定。
“你怎么知道这些?”
“这个世界上的事,我若想知道,没有谁能瞒得住。”
叶贤的语气平平淡淡,好像只是在说今天东市上白菜多少钱一斤。
“百毒王身上有罗网暗记,他炼毒的本事是赵高手底下的人教的。天泽把百毒王当亲信,就等于把脖子伸到了赵高的刀底下。你去告诉他,他要是还想留着脖子上的脑袋,就先别急着拿红莲祭旗,先把身上那根线掐断了再说。”
焰灵姬半天没说话。
她低头看着茶盏里自己的倒影,指尖在盏沿上慢慢划着圈。她跟着天泽这么多年,见过太多人为了拉拢人心许愿画饼,叶贤是头一个把话说得这么没滋味的——不画饼,不吓唬,不劝她“良禽择木而栖”,只是把事实摊开,让她自己看。
“我回去想想。”焰灵姬站起身来,马尾一甩,转身就要走。
“等等。”叶贤叫住她,从袖中摸出一枚小小的木牌递过去。木牌掌心大小,上面刻着一个“圣”字,边缘镶了一圈极细的银纹。
“拿着。哪天想通了,或者天泽那边出了什么你兜不住的事,拿着这枚牌子来圣贤居,不管白天黑夜,有人接你。”
焰灵姬接过木牌翻来覆去看了两眼,嗤了一声:“就一块破木牌子?”
“破木牌子,管用就行。”叶贤说,“你觉得破,扔了也行。”
焰灵姬把木牌往袖里一揣,没再说什么,转身走了。赤足踩在书肆前堂的石板上,叮叮当当的银铃声一路响到门口,然后消失在东市的人流中。
黄蓉从内堂探出头来:“夫君,那块牌子可不破吧?我看着上面有灵纹。”
“确实破不了。”叶贤重新坐下,给自己倒了盏茶,“那块牌子本身不值钱,但上面刻的灵纹连着圣界的传讯阵。她只要带着那块牌子,不管在哪儿,我都能找到她。”
黄蓉走过来在他对面坐下,托着下巴看他:“你觉得她会回来?”
“不知道。”叶贤抿了口茶,“但天泽那边迟早要出事。赵高用蛊毒拴着天泽,等天泽没有利用价值了,赵高不会留他。焰灵姬在天泽身边待得越久,到时候越难脱身。她是个聪明人,今天这些话她会反复嚼几遍的。”
“那你还让她回去?”
“现在硬留她没用。她自己想明白了再回来,比我说一百句都管用。”
当天下午,紫女那边把宗室线交了过来。交接的方式很低调,韩瑁亲自来了一趟书肆,买了两卷竹简,临走时在书案上留了一方小小的木匣。
黄蓉把木匣拿进内堂打开,里面是一卷薄薄的帛书,上面用工整的小楷写满了宗室旁支子弟的姓名、住址、脾性、以及在朝中的人脉关系。
末尾还附了一行小字,是紫女的手笔:“这些人虽有牢骚,但胆子小,能用一时,不能倚为长久。另附城西驻军小校尉三人,可备缓急。”
黄蓉把帛书看完,啧了一声:“紫女这三年没闲着啊,连驻军里的人都摸清了。”
“她这种人,手里没有牌不会上桌的。”叶贤接过帛书扫了一遍,收进袖中,“接下来该办韩非那边的事了。”
“韩非那边什么事?”
“韩国跟秦国之间的事。”叶贤走到灵幕前,手一挥,灵幕上浮现出秦韩两国边境的地图。
“秦国要东出,韩国是挡在门口的第一道坎。韩非很清楚这件事,所以他迟早要出使秦国。按照原来的路子,他这一去会被阴阳家暗算。现在他搭上了咱们这条线,暗算的事可以避过去,但出使这件事本身避不开。”
黄蓉的神色认真起来:“你要帮他出使?”
“帮是肯定要帮的。”叶贤看着灵幕上的地图,“韩非出使秦国,是韩国最后的机会。他要是能在秦国争取到几年喘息的时间,韩国就能多撑一阵。他要是死在秦国,韩国连挣扎的机会都没有。”
“那你打算怎么帮?”
叶贤想了想,走到案前坐下,铺开一张白帛,提笔写了两个字,递给黄蓉。
黄蓉接过来一看:“苍龙?”
“意思就是,韩非出使秦国,得带着一桩能让嬴政动心的筹码去。苍龙七宿的秘密,赵高想要,阴阳家想要,嬴政也想要。韩非手里未必没有线索,但他一个人攥不住。让他把这条线索拿到明面上来,秦国才会拿他当回事。”
黄蓉把帛书折好,若有所思:“那你呢?你打算在中间扮演什么角色?”
“我替他看着背后。”叶贤说,“他出使秦国那天,赵高一定会动手。我让灵蝶跟着他去,艾玛那边也打个招呼,她最近在咸阳外围布了几处据点,正好用上。”
正说着,前堂传来苟读先生的喊声:“蓉儿姑娘,有人找——”
黄蓉出去看了一眼,回来时脸色有些古怪:“夫君,韩非来了。这回没带卫庄,也没带张良,一个人来的。”
叶贤挑了挑眉。韩非一个人来,说明他这次来谈的事,不想让卫庄和张良提前知道。
“让他进来。”
韩非走进后堂时,比上次在城南小宴时显得疲惫了不少。
他的眼下有青黑,像是好几夜没睡好,但精神还算撑得住,见了叶贤先拱手行了个礼,落座之后第一句话就是:“叶先生,我打算去秦国。”
叶贤给他倒了盏茶:“什么时候?”
“半个月后。”韩非接过茶盏,手指在盏沿上停了一下,“秦王政的生辰,各国都会派使臣去咸阳贺寿。韩国这边,原本定的是姬无夜的人去。我花了不少力气才把这个差事抢过来。”
“姬无夜让你去,是想让你死在秦国。”叶贤说得直截了当。
韩非苦笑了一声,没有否认:“但这也是我最后的机会。韩国撑不了几年了,能拖一年是一年。我要是能在咸阳跟秦王政谈出点什么,哪怕只是多换几年的喘息,也算没白去。”
“你来找我,是想让我做什么?”
韩非放下茶盏,抬眼看着他,神色认真:“我想请先生在我出使期间,替我照看新郑这边。我走之后,姬无夜一定会趁机对付流沙。卫庄能打,但他不擅长应付朝堂上的弯弯绕。张良能算计,但他手里没有兵。我在新郑能信得过的人不多,先生是头一个。”
叶贤看着他的眼睛,沉默了几息。
“我答应你。”他拿起茶壶,给韩非续了盏茶,“另外我再给你加一个人。你出使秦国那天,灵蝶跟你一起去。她是我的人,擅长精神感知,能替你盯着暗处的动静。”
韩非微微一怔,随即郑重地点了点头。
他走后,黄蓉凑过来:“那个焰灵姬,你觉得她会回来吗?”
叶贤抿了口茶,嘴角微弯:“我赌她半个月内会回来。”
“赌什么?”
“赌她回去之后越想越觉得我说得有道理。”叶贤放下茶盏,起身往静室走,“天泽那个人,成不了事。焰灵姬跟着他,迟早要把自己烧进去。她自己也知道,只是还没想好怎么脱身。”
“那红莲呢?她养好伤之后怎么办?”
叶贤在静室门口停了停,回头看了黄蓉一眼:“红莲的事,让她自己选。她想回宫也行,想留在圣贤居也行。我不替她做决定。”
黄蓉点了点头,没再追问。
入夜之后,圣贤居渐渐安静下来。医馆早关了门,崔文子在后院翻晒药材的窸窣声也停了,苟读先生的书肆那盏灯还亮着,但老人已经趴在案上打起了鼾。
程灵素给红莲换了最后一次药,嘱咐她早些睡,便回了自己的屋子。无嗔大师的草棚里亮着那点豆大的灯火,老僧正就着灯光整理白天的药方,偶尔提笔添两笔,又放下。
叶贤坐在后堂静室里,闭目梳理着今日收到的所有情报。
焰灵姬的事、紫女的宗室线、韩非的出使计划、赵高的动向,每一条都在脑子里过了筛子,该记的记下,该等的等。
他正要把神识收回来,忽然听见客房的木板门轻轻响了一声,然后是赤脚踩在青石地面上的细碎脚步。
叶贤睁开眼,神识往外一探,嘴角微弯。
红莲从客房溜了出来,蹲在书肆内堂的竹架前,借着月光翻看那些竹简。
她手腕上盘着赤练王蛇,蛇头搭在竹简上,竖瞳在月光下一明一暗,像是在帮她认字。
红莲翻了两卷,似乎没找到想看的,又站起来往架子另一头摸。
叶贤推门走出去,站在内堂门口。
红莲听见脚步声,猛地回头,见是叶贤,脸上闪过一丝被抓包的窘迫,随即又理直气壮起来:“睡不着,找本书看。叶先生,你这里有没有讲怎么养蛇的书?”
叶贤看了看她手腕上那条赤练王蛇,又看了看她脚边摊了一地的竹简,摇了摇头:“养蛇的书没有。不过你手里那条赤练王,用不着你养。它是百毒王用蛊毒喂出来的,自己会找食吃,你别把它饿死就行。”
红莲低头看了看赤练王,赤练王也抬头看了看她,竖瞳里映着月光。
红莲伸手戳了戳它的脑袋,小声嘟囔:“听见没,你别饿死,我也不用养你。”她顿了顿,忽然抬起头来,“叶先生,今天早上来的那个红衣服的女人,是不是焰灵姬?”
“你认识她?”
“当然认识。”红莲抱着竹简站起来,语气里带着几分熟稔,“她给我送过饭,我摔了碗,她还跟我打了一架。后来百毒王要把我扔进蛇坑,她拦了一句。脾气是差了点,人不坏。”
她偏头看着叶贤,“她来干什么?天泽让她来要人的?”
“来问话的。问完了就走了。”
“你让她走了?”红莲瞪大了眼睛,“她回去跟天泽怎么交代?”
“她怎么交代是她的事。”叶贤说,“你养好伤之前,哪儿都别去。”
红莲撇了撇嘴,抱着竹简往客房走,走了两步又回头:“那她下次要是再来,你告诉我一声。我……我跟她道个谢。蛇坑那事,她虽然没拦住,但好歹开了口。”
“行。”叶贤点了点头。
红莲趿着鞋溜回了客房,赤练王蛇在她手腕上盘了盘,蛇头往她袖子里一钻,彻底不动了。
叶贤关上门,在蒲团上重新坐下。月光从窗纸外面透进来,薄薄一层,铺在地面上像霜。
他闭上眼,将神识缓缓铺开,覆盖住整座圣贤居的每一个角落,确认一切如常,这才沉入识海深处,开始梳理分身那边传回来的罗网内情。
夜还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