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夜里,云际春雷炸响,随后雨水淅沥从天而降。
小松岭附近的坊市中,只有一家杂货店孤零零的亮着灯火,看店的羊妖佝偻着背影在屋舍内忙碌,不知道在赶制着什么。
在这家店铺的斜对面,陶寒亭正负手站在拂樱斋前楼二层,他像一颗老松般伫立观望,将这片坊市各类铺面看在眼里。
很快,他看到远方山岭间,有一道淡青色流光正朝坊市飞来。
他转身顺着楼梯下去,来到前院屋檐底,目光随意扫过院子,平静注视池塘里持续泛动涟漪的水池。
修真者的视距和感知比凡人要强大,他看到水池中的几层莲叶中间正坐着一只灰蛙,下巴有节奏的轻微鼓动。
从他所在方位,要连着穿过屋檐下的雨幕、莲叶顶上往下掉落的水珠,才能看见那蛙的模样,某一个恍惚间,陶寒亭把自己假想成那只蛙,倘若他不通水性,在莲叶间避雨,若是房屋内是生路,竟然要穿过至少两道雨幕。
‘习坎,重险,要快些走!’
陶寒亭心头呢喃,顺着屋檐快步走回前堂。
他刚至堂下,宋应星沾着一身湿漉漉的水气踏进门,手中血腥气尚未散去。
陶寒亭眼神询视,宋应星道:
“之前埋的那些小妖灵种在前夜都死绝了,刚才费了番功夫,在灰牙体内种了一颗。”
天际一声惊雷炸响,陶寒亭往门口走了两步,凝眸远眺,心感不妙:
‘那是......’
他神通【鉴炁通灵】可以察气探灵,分明看到雨幕中有一道黑气越逼越近,十里、七里、五里!
这道气息自带一股悍勇暴戾,很像那熊罴妖黑山的气息,不对!还有一道透着锋锐感的微弱妖气,隐藏在黑山背后。
陶寒亭心头警兆发作,快速向宋应星传音道:
“履虎尾!”
宋应星愣了一瞬,他脑子嗡的炸怔,完全没想到会是这个时候,太快了!
履虎尾,咥人,大凶!
天泽履卦,六三绝境。
这是二人一妖当年商议定的黑话,含义是:不论何种情形,立刻走,已至绝境!
二人几乎是本能反应,各自往嘴里递送了一颗【黄粱遗忘丹】,以灵力锁气,但闻绝路,立刻破气挥发丹效。
也就几个呼吸的时间,拂樱斋堂院外‘咚’地一声,有人影落地。
陶寒亭极力克制心绪,去尽力感知,发现院内夹杂着两道不同的妖气,一道非常明显,一道隐匿其中。
“拂樱兄可在?”
院中,那黑熊凝丹威压散出,瓮声瓮气喊问,直接将陶寒亭和宋应星压地不能动弹。
下一刻,自后院阁楼窜下一道虚影,丝毫不受黑山的气息压制,探爪先将宋应星后脖颈揪住。
是紫薇貂拂樱,他出手了。
宋应星只觉得自己整个身子飞浮,被人拽着向前门飞驰,很明显,拂樱还想把前面的陶寒亭带走。
可等他刚接近陶寒亭,一杆青白色长枪从陶寒亭胸口穿透而出,直逼貂妖面门。
好在这貂修行日久,道行不差,一个矮身转头,提着宋应星闪退几个身影,飞落在后院楼台上。
噈的一声,长枪抽出陶寒亭的身体,蛮舞仙鸣将枪上扬,以真言大吼道:
“老祖,就是这贼貂!”
拂樱惊急望向天空,只感觉一股淡紫色虚无之气席卷方圆几十里,就像是人族元婴真君落实的气象道宫,兼有封禁行动的威能。
是成婴大后期的妖王!
他以极快的速度望了一眼前堂,见陶寒亭已经趴伏在地,蜷缩着身子不能动弹。
嘶唬~
一声不甘嘶鸣传响周遭,紫薇貂眸光果决,浑身散发白光,将右爪掌从空中猛烈撕划,宋应星只看到有一道七尺高的紫色虚无爪痕凭空出现,还来不及开口,便被那妖提着跃了进去。
“哪里走?”
电光火石之间,只见拂樱斋上空有一道鹏鸟巨爪虚影抓来,爪风如刃,伴着割裂虚空的威力穿透阁楼,顷刻割下一条紫色貂尾。
紧接着是阁楼炸毁声,陶寒亭耳中听到冰寒的怒令:
“本王去追,你们看好此人!”
后院的阁楼石板杂乱之音响了七八个呼吸后,陶寒亭感觉整个世界变得安静。
他就那样静静的蜷在堂前,胸腹正中间的血水渗出衣袍,溢在地板上,止也止不住。
身后有脚步走来,熊罴妖一把提起陶寒亭,同时问道:
“竟然能在大王的眼皮子底下逃走?”
蛮舞仙鸣望着东北方天空道:“有些来头,挣脱了我族的紫虚宝炁封禁。”
黑山提着陶寒亭的后背衣领,道:
“这次可不能再怪俺,方才都是按照你们的计策执行,是人家太警觉,现在只抓了这么一个老东西。”
陶寒亭感觉自己恢复了些许行动能力,先将口中中的丹药解了气,而后勉力抬头看向刺穿自己的妖修,紫翼黑金劲装,鹏鸟族的凝丹凶妖。
看这样貌,该是蛮舞仙鸣了。
很快,丹丸一入喉咙,化作千丝万缕的灰白色光丝,直冲着泥丸宫飞驰,不过片刻功夫,已然开始寸寸割裂神元忆路。
细密的汗珠自他额头渗出,身体犹如万蚁噬心般痛苦,可他硬是强撑着不出声响。
蛮舞仙鸣上前两步,打出一道妖力,止了陶寒亭胸膛正中间流着的血水,冷声问道:
“你跟落叶城那剑修是什么关系?”
陶寒亭目光平静,抬手指了指地面。
蛮舞仙鸣对黑山道:“松开他。”
噗通一声,陶寒亭跪跌到地上,艰难的半爬起身,就那样盘坐在血水中。
老人沙哑道:
“大王莫急,你那一枪威力甚大,且容贫道调息片刻,稍后会把一切都交待出来。”
见二妖紧盯着自己,但没再多开口,可能是默许了。
陶寒亭自储物戒中拿出一枚补血丹,装模作样吞服入口,开始闭目调息。
他知道,他要死了。
泥丸宫中的本命物正在极力嘶鸣,可他已经做不了别的事。
记忆在快速的退散,那枚灵丹的效果彻底发挥完还需要一点点时间。
临死之前,唯一能做的事似乎只有回忆,可该回忆什么呢?
就从最近几天一直在梦到的事开始回忆吧。
可能也是年纪上来了,这几天不知道为什么,总是想起童泰,那个长着一对斗鸡眼,憨厚痴傻的笨师兄。
当年赤龙门刚刚逃迁至槐山,方隐叔跟苏禹谈了一场交换,长苏门把一座崖下是地肺裂谷的二阶灵地转让给了自家,刘三抖师叔废了一番功夫才压制住里面的煞气。
由于没有进项,门中商议采摘地肺裂谷中的煞气珠去贩卖,任务落到自己、童泰、玉洲几人身上,师兄弟几人便连着钻了数年的幽黑深渊。
谁能想到,简雍打通的销路背后是王氏产业,师兄弟们给人家供应了好几年的煞气珠,结果人家用煞气珠蕴养出的狱犬兽差点攻破断水崖。
有很多时候,老人会想,当年如果是自己落到柳工常和王祎的手里,也能像童泰那样硬着骨头跳进兽栏,只为给门中传递讯息,不惜受数百条恶犬啃食血肉之躯最终自尽成功?
他不知道。
以前觉得,所谓‘好死不如赖活着’,童泰临死前到底是怎么生出那份勇气的?
现在有点儿理解了。
那以后,有无数个深夜里,他在梦中梦到跟童泰一起钻进地肺裂谷中,比拼谁能在最短时间采摘够今日的煞气珠子,没有一次赢过对方。
梦里,那位憨厚的师兄总是领先自己一大截,然后顺着幽光飞出深渊,留自己一个人继续卖力采摘,而自己总是感觉深渊内有恶兽在盯着,下一刻就要扑出来啃食自己。
咳......咳......没法继续往下回忆了,记忆越来越混乱。
一口血水自陶寒亭嘴里翻涌出来,他睁开眼,平静擦拭了嘴角,抬头向蛮舞仙鸣沙哑开口:
“回忆起了一些事,讲给你听吧。”
“我那年也曾把红绡靠,搂细腰与兄笑,虎胆探渊摘凶要,计破清灵赎心药,一腔血,浇透符纸青光皓......谁料想......”
他就像是回到了年轻时候,跟师兄弟们游逛槐阳城的风月楼,似唱似吟道:
“......后来鞭刑烙铁拆筋骨,棺中迷梦三十年......到如今......习坎绝渊断鹤爪,道基碎似烂柯樵.....师兄啊师兄......”
老人神情逐渐的呆滞,眼睛慢慢变得灰白,依旧撑着情绪在呢喃:
“倘若是......求不得尸解上青霄,不如吞一丸黄粱全忘掉......师兄啊师兄......寒亭旧月还相照......”
他的眼角流出清澈的泪珠,嘴角和煦微笑:
“......我跳下崖,去摘颗煞珠儿,来证你我少年骄。”
老人的意识渐渐消散,在记忆的深处,他回到了当年的断水崖,跟童泰、齐长虹、姜玉洲他们兴高采烈搬运断龙石柱。
新盖起来的山门并不高大,也没有多少气势可言,可天上的太阳是那么暖和,教人觉得明天有好多风景正在等着大家去观览。
只是可惜,门里大部分人都不太聪明的样子。
也不知几十年后,大家还有没有返回清灵山的那天。
老人就这样死了,临死之前,他想起了自己年轻时候的俊朗模样,朦胧中,时光像记忆一样倒流,他回到了那一天,掌门抱着童师兄的脑袋跪在赤龙殿里哭,他站在他身边呢喃着:
“对不起啊,师兄,我受不了那种苦。”
......
蛮舞仙鸣疑惑望着陶寒亭,感知到他生机越来越弱,终于忍耐不住,抬手将老人摄入掌中,握着他的脖子怒问:
“快说,你与那落叶城的剑修是什么关系?这些年传递了多少密信?你们的谋划是什么?”
眼看着老人生机即将断绝,蛮舞仙鸣忍着怒意给他输送妖力,却只看到一双灰败的眼珠彻底暗淡。
这鹏鸟蹭的起身,重重将老人的尸体掼摔到地板上,怒道:
“奸诈的人类,我要捣你躯壳,炼你血肉,抽你魂魄,教你轮回难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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午后,大雨仍在飘降。
天色昏黑,落叶城第九军帅府堂内像是夜间一般,灯火昏黄,姜玉洲正倚着桌子打盹,迷迷糊糊中,他看到堂前有个少年冲他招手:
“玉洲,醒醒,该去做早课了。”
“诶呦,我的姜师兄,你穿衣裳太慢,我先走了......”
那少年似乎嫌弃自己动作慢,哒哒的跑出堂门,眨眼消失不见。
姜玉洲急了,赶紧喊叫:“寒亭!等等我。”
一道冷风吹进堂来,姜玉洲睁开疲惫的眼眸,观望堂间,空无一人,他起身喃语:
“寒亭?”
好久好久都没做过这样的梦了,竟然梦到了小时候的清灵山时光,寒亭来喊自己做早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