落叶城军议堂后院,西阁灯火通明。
这里,陶望参正组织着十来位录事官,核算昨夜消耗。
有同袍道:“第五尉七旗有一半的人请求增发【补气丹】、【造血丹】,那一旗第三小队有个叫广乏的兄弟行气出了岔子,短时间无法再参战。”
“可。”陶望参便照着册子勾画批准。
在手下们核对名录时,他偶尔观望一下屏风后面,正在盘坐调息的自家真人长辈。
姜玉洲此时闭目养神,衣甲换作羽氅,耳朵却仍在仔细听着他们的言语。
兵事干系重大,每一个修士的状态都会直接影响慑望大阵的威力,好在昨天陶寒亭密信传递及时,教他提早做了准备去应对妖军,得以出其不意阵斩三千妖兵。
但这样的情况,注定是小概率事件,妖盟那些军队不是傻子,吃一次亏肯定会长记性,之后的仗就是硬仗。
如果所料不差,接下来妖军该是要想办法安插奸细,或者利用各种巫术秘法探查落叶城的情况。
该怎么防备,是个大问题。
脑子里正在缓慢盘算,他储物戒中却有一枚通体湛蓝的玉符嗡嗡作响,姜玉洲眉头皱起,拿出玉符定睛阅览。
月色半掩半现,道人飞速看罢密信,蹭的站起身来,对屏风外的陶望参道:
“参儿,传令三尉各旗各队,一柱香内回守阵位,城外清理战场的修卒子弟,凡俗民众,即刻回城警戒!”
陶望参一愣,转而快速回应:“得令。”
屋内十多个录事官面面相觑,却见屏风后面的道人已覆银甲走出,对他们吩咐道:
“暂停手中事宜,出去敦促各旗回聚阵位,告诉他们妖兵今夜还要攻城。”
“是!”
一道道人影相继走出屋门。
姜玉洲很快也来到前堂中,对着手中多道玉符传音:
“拓跋兄、剑德、无炎,回堂议事。”
“林前辈,妖兵复犯,还请驰援!”
......
一系列吩咐、请求、安排一一传下去,有条不紊,轻车熟路。
可姜玉洲的心绪并未舒缓,事情的发展正在朝着白日众人预料之外变化,宋膻所谓的‘妖军吃痛、一年半载不敢轻易用兵’纯粹是在放屁。
根据陶寒亭的传信,熊罴妖刚落脚就又被召去鹏云城,天刚黑便有磅礴的妖气汇集出城,对方明显没有因为死了三四千头小妖而泄气。
昨夜那一场单方面的屠割,恐怕没起到震慑作用,反而激怒了妖盟高层。
姜玉洲站在军议堂前,负手而立,耐心等着手下真人汇聚。
而在落叶城西南角坊市,数道流光飞出酒楼,魏晋朝天空观望,四面八方都有一队队人影向东城广飞驰,他随手吞服了一颗解酒丸,催促众人道:
“快!”
元泽跳上灵舟,紧随其后,疑问:“这帮妖贼不需要修缓的么?”
魏晋凝眸望向不远处闪烁烽火的寮台,思忱道:“别啰嗦,快走。”
不过一盏茶的功夫,一行人顺着人流飞落在东城广场,入目处尽是同袍在议论探问,魏晋朝魏长生摆了摆手,二人各自带队回落自己的阵位。
此间广场宽阔,阵旗猎猎,可容纳两千余修卒分散矗立,乃是专门腾出来组合慑望大阵的地方。
身旁有别的旗队同袍来问:
“魏道兄,怎么刚打了一天,又要聚阵?”
魏晋蛮狠道:“你只管听令行事,发这些牢骚作甚!”
如果是同门师兄弟,自然有好脸色,可这些外门人,魏晋认为他们没资格听更多秘辛。
陶寒亭和宋应星七八年都没在山门露过面,聪明点的都能猜到,门中很有可能是这两位去妖域做暗探了。
第九军六千余修卒兵士,表面上都说是同袍,可魏晋并不相信那些外人临到危难时,真能全心全意忠心自家。
他回头看了一眼尚算精神的元泽,觉得自己只要把这小子护好,其他人的死活,都在其次。
元泽梳着一头狼尾发型,眼珠转动时不时对视自己,魏晋便道:
“小子,今夜不好熬,你可别被打丧了胆。”
元泽握剑举向广场中央的帅台,回应道:“师叔,我天生的豹胆,不知道‘怕’字怎么写。”
魏晋冲他竖了个大拇指,接着便是长久的沉默静待。
也就过了不到小半个时辰,戌正时刻,东城广场各个阵位已经站满了人。
两千三百余位修卒,集体汇成一个待起的‘佥’字军阵,人人手里拿着黑金色的【转炁阵盘】,只等帅台上那位主帅下令聚气,大家手里的阵盘便都会发亮。
魏晋抬头观望天色,月亮被雾气遮掩,广场中大部分人都看不到城外是什么情况,只能听到南边高柱上站着的陶望参手拿元光镜,持续在报军情:
“妖兵已至城外五十里......三十里......二十五里......”
魏晋回头望向广场帅台,自家那位大人已浮空而立,绛朱披风随气飘动,阳官灵剑倒执在手。
砰~砰砰~
落叶城正上方云迹内,一如昨日,突兀生出一道辛金刃光,凝实似真,直直向着护城大阵铡坠。
同样的场面,魏晋只感觉周遭水气澎湃,六十丈高空处有人影踏浪现身,顷刻间显化气象道宫,足以遮盖整片广场的玉净瓶虚影撑化而出。
就当军阵中各旗队修士以为,那道辛金刀刃会再一次被林老祖的瓶影收摄反弹时,魏晋心头悸动,惊望落叶城东北面的天空。
一道紫金色寒芒自苍穹中闪烁一个呼吸,眨眼已经临到近前,那是一杆裹着紫色虚无之气,却周身赤金滚烫的长枪。
在魏晋来不及呼气的瞬间,一枪穿透林老祖道宫景象,洞入落叶城护城大阵,直直贯入那位元婴真君的身躯之内,穿破五脏,消失不见。
紧随其后的,才是昨夜的辛金刀刃,轰然铡击在落叶城护城大阵上,顺着裂缝对碰灵力,【五曲都灵水蕴大阵】顽强的抵挡那股辛金之力,整个大阵轰隆作响,摇摇欲坠。
只坚持了五个呼吸,喀拉两声,大阵炸崩。
魏晋心头惊骇,耳边还响着陶望参专注的念报:
“妖兵已停扎城外八里!”
一声金石之音传响广场:“起阵!”
魏晋顾不得再观察那位拘魔宗的元婴老祖情况如何,本能的驱动手中黑金色的【转炁阵盘】,身影浮空,很快便瞧见自己所在军阵中一道道灵光连成线光,大军头顶的‘烕’字符光逐渐成型。
余下的时间,他五感尽蔽,只能一心一意供应灵力给军阵。
而在大军头顶,姜玉洲明知道林睢肉身被洞穿,却视若无睹,继续念念有词。
在起阵的一刹那,他感知到整个大阵所有人的灵脉操于己手,立时施放本命神通,口中金石之音发出真言:
“灭。”
微不可察的黑红色电弧快速游走出去,牵动每个人心底亢意、手中阵盘,两千三百位修士各个掌心发热,同供灵力。
阵中,魏晋只感觉他自己融入了阵内,与大军浑为一体,跟着呼喊:
“灭!”
几千人汇集的真言,如百川归流,魏晋感觉一个灭字出口,自己体内灵力很快被抽去十分之一。
高空中,姜玉洲蓄足慑望之炁,衔接无缝开始施展神剑御水真诀:
“敕令玄泽,结成漓水;”
“五炁腾腾,以剑引之!”
天上雷云凝汇,他背后阴霆飞入云中,牵引碧虚,几个呼吸后,裹着滚滚威势,化作剑气,直贯出城。
落叶城东面,妖兵前锋军乃是遮天蔽日鹏鸟族精锐,各个举着银白色的盾器冲来。
那一道剑气所过之处,前头飞空凶悍的鹏鸟妖兵大多化作血雾,有些可能成了气候,肢体炸裂四飞,也显然活不成了。
可惜,这一次的剑势只往外延了四里多,等碰到妖兵中军范围,那里有二十四道黄白色巨大灵幡构筑的防御光屏,勉强把剑势力道卸了下去。
眼看着城外妖兵声嘶力竭,在将那不知名的二十四道灵幡组成的屏障往前推抗,姜玉洲毫不犹豫,又是一声:
“灭!”
落叶东城广场两千余修士手中阵盘发烫,慑望之炁再一次汹涌汇集,一声声血肉崩裂的杂音从自家军阵内传出。
姜玉洲眸光冰冷如铁,转眼再一次将阴霆送入雷幕,不多久那剑裹着威势与他心意连通,遵照着他的驭使复朝东面贯去。
这一次,剑威如虹,直接斜着向妖军射去,初触妖兵灵幡构筑的屏障,灵壁肉眼可见的砰爆碎裂,余威化作无数雷芒,顺势压进去,割杀大几百妖兵才销声匿迹。
姜玉洲不需要向下看,也知道慑望大阵中已经抽死了一百七十余练气小修。
可他犹未放弃蓄力,只暂时松开些许意识控制,教那些修卒赶紧补气、补血。
落叶城外,妖兵已经退返了十里,两轮冲阵硬扛剑气,死了约莫两千余精锐,暂时停了冲杀。
“方洋兄,你在等什么?”
落叶城北高空,林睢拖着残破的灵躯怒吼,他手中【柳叶剑】已飞射向藏在西北云端暗处的浣日大王,本人吐着逸散淡蓝灵气的血水凝望东北方,那里立着一位足足丈余高的紫翼金袍人影,正是鹏鸟族妖王,蛮舞神泣。
此时此刻,蛮舞神泣并没有继续对林睢出手,而是凝眸盯着城中数千人的军阵,那‘烕’字符光刺得他心头发寒。
仅仅两千余人组合而成的军阵,散发出的威势竟然教他隐隐感到不安,今天如果不毁去此阵,妖众儿郎以后哪里还能有好日子过?
蛮舞神泣将视线凝聚到军阵高空,那银甲朱披的中年道人身上。
他静默了三息,手中【紫虚中阳枪】打了一个回旋,转身蓄力,一声鹏啸震澈苍穹,冷声道:
“那剑修,可敢接本王一枪!”
话音刚落,紫金长枪如虹贯日,疾射而去。
几百里外,北方雷鸣城中有苍老之音怒骂:“蛮舞神泣,安敢欺我人族小辈?”
有一方赤红色大印自雷鸣城中砸来,直压鹏鸟。
蛮舞神泣却不以为意,双翅一展,飞驰闪躲,那印始终砸不中他。
他本以为落叶城中人族剑修该要受诛,却在长枪贯出去五息不到,听得落叶城中有金石之音平静传来:
“姜某,期会已久!”
下一刻,天际雷云扩涨数倍,落叶城中‘烕’字符光眨眼暗淡到微不可查,有残月剑气裹着墨雷冲天而起,直撞紫虚中阳枪。
此法宝乃是石矶娘娘所赐,可驭虚实之力融入枪身,再加上他蛮舞一族本身所修的紫虚宝炁,穿人血肉不在话下。
蛮舞神泣刚觉得城中剑修胆略不低,很合胃口,可还没回味过来,自家法宝撞上那残月剑势,竟然倒转枪头,硬生生被打震入东面落叶河内。
自他得了这法宝神枪以来,还是头一次神威失效,胸腹有腥甜往起翻涌,蛮舞神泣心生一丝惊恐,鹏眼望向落叶城中。
那剑修眸光冰冷,正睥睨对视自己,就像是......就像是看一只山中野鸡。
神魂中忽然有霹雳惊落,蛮舞神泣打了一个冷颤,惊醒过来,发现自己不知不觉竟然迟滞了片刻。
头上,那雷鸣城中飞出来的真火印类灵器已经轰然砸下,结结实实的砸地他五脏翻腾,七荤八素。
得亏他妖躯坚固,落叶河中神枪法宝在下一刻飞回手中,砰的一声把那火印轰远,此妖便朝着城东发出嘹亮尖啸。
落叶城东门十里外,金眼鼠眼看着自家大王和那位神泣大王都落了下风,城内的军阵也看不出是有损伤还是没损伤,如今得了撤军的命令,只能忍着憋闷喊道:
“撤兵!”
他身旁的蛮舞仙鸣震撼惊疑,心头怒不可遏,连连呢喃:
‘为什么?为什么会这样,三天之内,两番攻城,次次都能有备防守,他们是不需要休整的么?’
三天两夜,妖军攻城,死伤五六千众,次次铩羽而归,这叫他开始怀疑妖生。
周遭许多妖将神色惧骇,涂六吒吒皱眉暗骂:
“姓姜的到底从哪里冒出来?十多年前没听说过这号人物啊!”
老狼常山槐思索道:
“自天地生来,咱们妖修力大,他人修慧足,这剑修想必领悟了什么神通妙诀,一身精华道慧全落在那军阵中,这样的人物毕竟是少数,只能徐徐以图。”
“只是不知为何,两番攻城时间都能教他们猜中,提前做了准备聚阵。”
老狼仍在思索,可将他言语听在心里的蛮舞仙鸣却恍然大悟,他阴沉着眸光扫视身边,自诸妖将身上逐一扫过。
一遍又一遍。
他知道问题出在哪里了,妖军之中有细作!
否则,对方怎会每次都能猜中己方出兵时辰。
大军颓败撤向落叶河,蛮舞仙鸣观察了良久,最终把目光凝停在熊罴妖黑山身上。
这憨货是怎么回事?好像并没有多少惊异颓丧。
同一时刻,黑山也对视向他,皱眉暗思:
‘瞅爷爷作甚,你们打不过人家,还要怪到俺头上?’
黑熊心头生了郁气,可转眼又回想起当年在轩辕峰,这凶鸟两轮幡风直接兑完了猎正临的寿元,只能憋藏咒骂,不敢吱声。
比起狠来,他感觉自己确实比不过这凶鸟,只期望以后得了克制他的法宝,也得给他点气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