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月十八的清晨,东域翠萍道。
由于岳麓九道内部不再有战事,翠萍原上各类军帐已经被撤销了大半,随之替代的是各种红砖青瓦,一座座门楼高阁拔地而起,这里很快就要被建成‘翠萍仙坊’。
成片的小湖被围出庄园模样,连堆的山石阵法绵延成街,一切动向都在朝着把翠萍原建造成一座小城池努力。
此刻,原本属于领取修卒贴用的军需营帐外,赤云子行色匆匆,正准备领取一批布阵器具。
远远的就听到营帐中大吵大闹,叫嚷声激烈。
他跨步而入,正见一个灰衣练气散修大声抱怨:
“我前日来领【增寿丸】和【补气丹】,你说昨日补供后下发,昨日来领,你又说今日,今日你说还要再等?”
“马上就要去雷川道行军驻边,是想着等我战死了再给?”
坐堂的军需小官,乃是黄龙殿下灵药堂的练气弟子,道号元山,俗名郑阿,浓眉大眼,也露着愤,正要发怒时,见到了步入帐中的赤云子,赶忙起身执礼:
“赤云师叔。”
赤云子皱眉问:“发生了何事?”
郑阿眼珠子转动,想着组织话语,却不等他开口,那散修军士已经抢答:
“赤云前辈,军律有言,开辟有功者随时取用对应补贴,我与伴修七年来功绩明确,前几日要领用灵丹,却被他们连番搪塞推脱,是何道理?”
赤云子便问元山:“可有此事?”
郑阿委屈道:“师叔,前日和昨日乃是李善农当值,我今日刚轮班,见库中没有【增寿丸】,难以给他发放,这兄弟听了只言片语就发火,教我怎能忍他。”
赤云子眼见两人都不痛快,先招呼他们坐下说话。
待两人都压住了火气,赤云子便问那小修:
“需要领取多少【增寿丸】?”
那小修道:“晚辈也晓得增寿之物稀缺,不过按照军功,晚辈积攒了六年余,该领两粒。”
赤云子又转头问郑阿:“库中可有存余?”
郑阿摇头道:“前几日都被领完了,尚未有新物存入。”
赤云子便对着那散修开口:
“我看你急切领用,是那位伴修寿元有亏吧?这般如何,我这里有两粒,暂且借你去用,待军需处补进了灵物,你领了还我?”
散修脸色涨红,颇为愧疚,但他确实是着急领了灵丹去接续伴修的性命。
正左右为难时,赤云子已经自储物戒中拿出两个小瓶,递给了散修,同时安排着郑阿:
“【补气丹】足额下发,现在就办。”
郑阿领命,很快给那散修发足了补气丹。
散修心头感激,目视着赤云子,想着弯腰下拜。
却被赤云子一把拦住,温和笑道:
“以后来的勤些,增寿灵物本也稀缺,入库不过几天就可能被领完,赶上救命的时候,确实让人恼火。”
散修重重点头,几多谢语,报了自己的姓名,唤做林齐辛,便走出了营帐。
营帐中短暂陷入沉寂,郑阿也不知道这位赤云师叔在想些什么,只能牵强开口:
“师叔,是我着急了,应该好好和他说话的。”
赤云子颔首道:“对于那些散修来说,我家势大,做事时若难以平和言语,推己及人,就容易显得跋扈傲慢,长久以后,门派声望受损,军中修卒离心离德,将来遇到大战,没人愿意拼死效命的。”
他思忱良久,又问:“你与李善农关系不和?”
郑阿撇嘴回应:“他们这些半路子,本就与我们这些家生徒不和。”
赤云子眉头皱的更深,他知道问题出在了哪里。
郑阿虽然在灵药堂做司库人,但追随的教养师父乃是常乐、常亮这样的赤龙门嫡系筑基,其本人也是直接从梁国接引入门的。
而李善农道号元耕,是李长歌在槐山时收养的弟子,新元初年跟着一同拜入赤龙门,属于半路进门。
半路入门和从一而终的,几十年来已经暗自发展出根深蒂固的派系。
这一切都源自新元初年,那时掌门真人出于各种原因,将刚刚东征收复旧庭有功的诸多散修收编入门,赐下道籍。
经年发展,看似全派日日壮大,实则摩擦不断。
今天这件事,大概是李善农与郑阿关系不和,交班的时候没有说好情况,害得郑阿与那散修呛了嘴。
很显然,两种出生跟脚的修士群体,从当年开始一桩桩一件件的积累矛盾,如今已经形成了群体意识层面的祸患。
深究其根源,即有叶坚这样的人从中作梗,也有各种自然摩擦产生的对立。
徒呼奈何,这事,根本不是他能解决的了的。
他起身叹了口气,将自己要领用的布阵器具道明,郑阿很快都给划拨出来。
临出帐时,赤云子终究是忍不住叮嘱了一句:
“不要教我再听到什么‘半路子’和‘家生徒’之语,门中皆是同门,我们这些自小入门的,和他们年长一些入门,并无分别。你心中藏着这些分别,追根溯源,最终都会指向一个问题:到底是门派养授这一部分错了,还是收授那一部分错了?是掌门真人错了,还是传播这些流言的人错了?”
郑阿愣在当场,久久震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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另一边,在原本的中军大帐院外,已经是化生寺东域庶务主事的寒易子捋须观望,看着营外忙碌的赤龙门弟子和凡俗劳力,感叹道:
“赤龙门行事作风迅疾,实在不似我宗那些懒散部堂。”
老道身旁一位秀丽的女修埋怨道:
“师父,您刚落脚还没三日,又要回北边,累是不累?”
“徒儿还是昨日的建议,不妨多待几日,兴许清风真人就回来了。”
寒易子摇了摇头,并不打算听这位聪慧女徒的话。
他这些年因为跟赤龙门合作顺利,谈妥了好几桩高价灵地的交换,宗门里因功不得不给他授增权位,已经好活了太多。
哪怕是隐约能猜到赤龙门那几位的小心思,被遛狗一样跑完南边跑北边,心底里也生不出什么怨气。
老人望着愈渐成熟的爱徒,嘱托道:
“修真之士,餐风饮露本是常态,早年在宗门里为师教你恪己勤勉,往后嫁到这边,也应一以贯之,万不可学窦氏江氏那些纨绔,矫揉造作,白白耽误大好资粮,放浪形骸。”
“我既受任这份职务,不说还报宗里老祖恩德,只为自家多赚些灵石资财,也该尽心尽力去周游商谈,又有什么苦累之说。”
边说着,压低了声音道:
“这些年我观摩他家,内患无非新元初年大肆扩收弟子那一幢事,有亲疏之争也属常理,闹不成大患,而外事有清曜这等强人撑着,更不至于受害受损。”
“赤云此子,上承清风掌门厚待,担着一堂主事权位,下有阵道天资,本身天赋异禀,往后必然青云直上,你嫁给他是有好日子的,可得珍惜,好好经营。”
钟晴羞愤道:
“师父!难道我中意岭哥,是为了名利不成?”
老道板脸道:
“这冲突么?这不冲突!”
“晴儿啊,你以后就会晓得,我辈修行之难,比你想的还要难千倍万倍!便是出生化生寺,临到凝丹结婴的关键口,能帮自己的,终究还是只有自己。”
“我不是说赤云不重情义,而是他再如何与你相亲,个人的道途关卡,还是得你去闯。那这般,两人结下情缘,是要为他谋划,而为他谋划,本质也是为你自己谋划,不冲突!”
钟晴听的迷糊,大致的意思还是理解了,随口应付了一句,不想再谈论这个话题。
老道心头叹气,无奈止了声。
有很多事,说再多也没用,只得她自己去经历,但愿她是个幸运的,能跟赤云子走到最后。
很快,老道冲他挥了挥手:
“为师走了,你好生修炼。”
钟晴望着老人走出营门,御剑而起,心中感念,衷心祝愿自己这位师父能万事顺遂。
而对于项昆岭,她确实没有什么拿捏经营的心思,只是觉得大婚以后,二人和睦相处,踏踏实实过下去,就很知足。
至于将来,能凝丹结婴自然是好的,倘若自己追赶不上,死在他身边也极幸福。
心里想着事儿,不知觉那‘艮’字道袍的人影从营外走来,耳边传着声音:
“晴师妹,寒易师父他老人家……走了?”
钟晴抬头一看,脸色羞红,点头道:
“岭哥,你忙了一夜,功成了?”
赤云子本是在连夜更制全道监察阵图,为梁国迁徙来翠萍道的数千万百姓做基础保障,清早做到一半,发现有些器具得早早核算,便有了刚才的一番经历。
此时他急匆匆走来,并不是完工,而是山上传下讯,叫各殿、各堂主事,全都沐发更衣,着冠戴冕,隅初汇聚天枢殿。
他摇头道:
“山上传下令来,召集各殿主事、执事,沐发换袍,这是要做重大集议。”
钟晴一听,愣了愣:“前几日不是刚集议过?”
赤云子道:“那只是寻常集议,这次不一样,恐怕掌门师伯回山了。”
钟晴很快望向老道刚走不久的方向,少有的露出可惜:
“哎诶,你瞧师父他急匆匆而去,但凡晚走一刻,就能等到掌门真人签授契子了!”
赤云子也只能感叹那位老人不走运,他知道寒易子老道这几年一直为了两派交易灵地的事情奔波,虽有成效,但也扑了好几回空,这次可能是最惨的一次。
“好事多磨,我找你是想说,若真是掌门师伯回山,那有好些事可能要大变动,一些影响深远的决议不日即将颁布,你这两日先不要出去,等我回来与你详说。”
钟晴点了点头,望着男人离去的背影,脸上满是知足。
很快,她赶紧掏出灵符,给自家师父他老人家传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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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到两盏茶的功夫,赤云子已飞进山里,落在了苍龙广场。
他脚步稳健,很快走向苍龙正殿,路上时有同门同辈并列相随,走入殿中时,却发现里面仅有一人。
其人气态质朴,身板高厚,头戴玉蝉宝冠,正是赤龙门嫡系筑基修士之中的大师兄,苏猎。
只见苏猎含笑作邀请手势:
“赤云师弟,高师兄,李师兄,顾师兄,诸位真人已至天枢殿,你们直去参见罢。”
跟随赤云子的高鼎、李长歌、顾判纷纷拱手。
在赤云子路过苏猎身边时,他停脚以眸光略作探问,见苏猎点头,心里便明白,是掌门师伯回山了。
一会儿的功夫,几人穿过苍龙正殿的北门,顺着廊道走进后面的诸殿林,便见天枢殿前有许多门中高层各自散居,姿态各异。
左边殿檐下站着四位女修正观望天色,右边还有五位男修围着议论,下了台阶还有章溴老道正在给梁墓吹嘘他这几日外出做的功绩。
入目里,全是门中要职主事、执事,掌各支权柄的人。
尊卑有序,赤云子一行上前面前章溴:
“见过,章师伯。”
“见过,章师叔。”
章溴神采奕奕,满面红光,挤眉弄眼笑看着赤云子:
“赤云,掌门归来,你的婚事将近矣。”
赤云子笑着拱手,并无他言,而随行着的高鼎是个会寒暄的,几句好话便把老头夸的摇头晃脑。
趁着几人寒暄,他则漫步走上台阶,来到殿檐下的廊道中,先是冲西面的四位女修师姐拱手,然后走到东边檐廊,这里的五人分别是:陶金檀、惠讨嫌、鲁修崖、陶望参、鲁麟蛟。
其中,除了惠讨嫌没有门派的正式职务,余下的四人都是某个堂口的主事或者执事。
老人家陶金檀作为门中高寿长辈,历经两代门庭变乱,气质如松柏怡然,捋须搭话道:
“小岭,来的比较匆忙吧。”
赤云子执礼道:“我只在山下做事,离得近,倒是老师兄这几月操劳于梁国建城诸事,往返来去,颇为不易。”
老人呵呵笑着:“人上了年纪,不中用了,只能多为门派做些长远谋算,以后是你们的时代。”
赤云子回道:“老师兄哪里话,东洲大变,门里诸事正在革新,正需要您这样见多识广的人来计较。”
老人拍了拍他的肩膀,捋须平静望向台阶下高鼎、李长歌等人。
一旁的鲁麟蛟冷笑道:
“师弟,只怕有些人并不一定能看上咱们的见识。”
赤云子顺着鲁麟蛟的目光看去,见他正盯着顾判生厌,也不知又闹了什么仇。
他没有接这个话,却将目光望向陶望参,陶望参便道:
“顾师兄前日向简师伯推举顾黎入功绩堂,原本那执事位是麟蛟师兄求师伯留给姜明的,可惜姜明此时在闭关筑基。”
“若是等他筑基出关,却发现先前准备好的位子没了,定然不快。”
赤云子沉默思忱,顾黎他自然认得,道号赤穗,乃是顾判自空闻寺院带入门的弟子,前两年刚筑基。
这又是一桩类似郑阿和李善农一样的事。
少顷,他问了句:“若是掌门真人推举赤清师弟坐那执事位,鲁师兄快是不快?”
鲁麟蛟愣了一瞬,转而皱眉瞅向赤云子:“赤云,你是忘了自己的出生?”
他们俩人都来自凡俗西鲁国,鲁麟蛟本来觉得项昆岭应该跟自己一伙,谁想到此人越长大,越不识抬举。
赤云子拱手道:
“师兄,我自然忘不了我的出生,我和你一样,生自西鲁国,幼时便入了门,打我记事,所见亲人全是门中长辈和同门。”
“可我想说的事,门中职务本是公器,谁去坐不都是为了门派发展,为了我等的修行。”
却听鲁麟蛟愤怒冷哼:
“好啊,你如此公允,那就跟他们站一伙去!”
赤云子震在当场,他难以理解,门中职务不都是有能者居之?为什么这些人总要分个敌我,分个亲疏,分个派系。
这般简单的道理,为什么连鲁麟蛟这样年长的师兄,都不愿意去奉行。
眼看着场面变僵,西侧廊间和大殿台阶下的诸同门都将目光望来,六人中的惠讨嫌忽然哈哈大笑,一把搂住鲁麟蛟和赤云子,冰凉的水灵气自他胳膊处传递到二人脖颈间。
他咧着嘴笑道:
“鲁师兄,你怎么能欺负我们这些兄弟,争辩不过,就要撵他换桌玩儿,往后谁还敢跟你说真话?”
鲁麟蛟目视惠讨嫌那玩笑中带着深邃的眸子,意识到自己说错了话,很快板着脸不情愿开口道:
“岭弟,我脾气差了些,你别放心上。”
赤云子也回应了一句:“蛟哥,有些事我目前还想不太清,只是觉得道理可以通过言语聊透,你也莫见怪。”
就这样,二人的不愉快在惠讨嫌一句话、一个搂合间化解。
六人中那位老人环扫一圈后,见别处聚集来的目光都移走了,便看向惠讨嫌,心头感叹:此子真不愧是掌门真人教出来的。
很多宗派、门户,分化起来轻轻松松,团结起来千难万难。
赤龙门年轻一辈中,能有惠讨嫌这样的人,真是门派之幸。
老人见机引导话头:
“听说掌门真人此番得了重宝归来,你们觉得是什么样的宝物?”
惠讨嫌收了手,环手摸索下巴:
“师父他老人家修为深厚,费劲寻来的宝物岂是凡品,我看怎么着也得是件五阶灵器!”
陶望参跟着猜道:“我觉得应该是极重要的阵法,专门用来护御翠萍山的。”
几人便开始谈兴大起,过程中鲁麟蛟时不时表达自己对姜明筑基的担忧,惹来好多劝慰。
说起来也令人唏嘘,姜明老早前便死了娘,那当爹的又不怎么管他,这大半辈子几乎都是鲁麟蛟承担照料的责任。
众人等了约莫小半个时辰,殿外聚集的人越来越多,赤龙五殿十九堂,各种主事、执事都相继赶来,眼瞅着时辰快到了,章溴作为真人长辈,直接进殿问询几位真人商议的结果。
不多久,老道走出殿门,冲着所有人招手:
“所有人,入内议事!”
诸弟子便一一步入天枢殿。
赤云子跟着惠讨嫌并列跨过殿门,将目光望向远处主位,终于看到了多年未见的掌门师伯。
那星卦墨裘的道人满头白发,骨架虽大,身影却消瘦的超出常理,这才几年的功夫,已经老了太多,实在是教人心酸。
他往前走了两步,感知到身边没了人并列,转头一看,却见惠讨嫌早愣在门槛后,眼角已经通红,嘴里呢喃着:
“师父...”
很明显,这位师弟也是多年未见掌门真人,此时生了做晚辈的彷徨愧欠。
像是感应到了赤云子和惠讨嫌的目光,主位上那道人抬手示意他二人快入内,别挡着后来人的道路。
不一会儿,满堂人员落座,北侧高台上有金丹真人七位,分别是钟紫言、简雍、姜玉洲、宗不二、澹台庆生、慈宁、章溴。
东西两列有五殿执事,十九堂堂主、执事。
满堂共计五十三人,名单分别是:
赤龙门掌门:钟紫言。
天枢殿主:钟紫言。
天枢殿执事:苏猎、陶望参、钟守一。
政务堂主:钟紫言。执事:宋应星(缺席)、苏宁(缺席)。
传习堂主:唐林(缺席)。执事:楚留仙。
道藏堂主:陶金檀。
佛心堂主:菩提。执事:正明。
照魂堂主:孟蛙(缺席)。执事:刘景升、鞠葵(缺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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黄龙殿主:简雍(代掌门)。
黄龙殿执事:章溴。
庶务堂主:朱视。执事:夏灵甲(副堂)。
功绩堂主:慈宁。执事:王元姬。
灵药堂主:李长歌。执事:常乐(副堂)。
炼器堂主:申公虎。
灵兽堂主:申公茂。执事:魏宇(副堂)。
阵符堂主:项昆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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真武殿主:宗不二。
真武殿执事:姚广啸(副殿职)。
执法堂主:郭晓梦。执事:鲁修崖、常亮、冯应台、孔雀(副堂)。
护山堂主:魏音。执事:张远。
斗法堂主:姚广啸(兼任)。执事:杨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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贪狼殿主:姜玉洲。
贪狼殿执事:澹台庆生(代殿主)、梁墓、常自在(缺席)、鲁麟蛟。
征伐堂主:乾道陵。执事:魏晋、魏长生、惠讨嫌、赵充、朱明空、李陌方、岳关情。
军务堂主:温庭鉴。执事:冉孤竹、朱玉子、陆长空。
观星堂主:高鼎。执事:高胜、包不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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黑龙殿主:陶寒亭(缺席)
黑龙殿执事:顾判(副殿职)、余香、青松子(缺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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很快,能来的都已落座,殿中寂静无声,都在等着主位上的道人当先开口。
明眼人都已经意识到,今天集会跟前些日子黄龙殿简雍召开的那一场,有大区别!
值此变局时节,赤龙门真正的掌事人归来,既然通传了所有殿堂的主事、执事们,那要计定的绝不会是小事。
待殿门缓缓关闭以后,主位上那白发道人平和一笑,环扫诸人,缓缓讲着趣事:
“犹记得西临二十年,门中主事弟子在槐山断水崖议事时,凑足了数目都没超过十人,今时我派乌泱泱一座,丹霞紫气印照满堂,入目便是筑基高修,北座真人林立,教人有些不敢置信。”
道人的嗓音已经彻底没了清亮感,取而代之的是苍劲、沉稳、厚重,像饱经风霜的老木,带着岁月沉淀的颗粒沙哑感,一听就有历尽沧桑的分量。
他左右侧头望了望简雍和姜玉洲,似乎是为缅怀过去的语调找同感,那两位也乐意附和他,颔首认同。
宗不二是新晋真人,第一次当着自己这位亲极了的兄长坐在一列,心底里也愉悦的厉害,他想着,如果常自在也能结丹成功,再把青松子从黄石妖域接回来,算上沈宴这位客卿长老,那可真算是十丹同堂,真人林立了。
殿中,道人的声音并未停止:
“就在那一年,商富海找我想教留仙拜入赤龙门,我为难着说:前人门规不允,不如暂且做外务雇佣修士。”
“哈哈,当时掌事青涩,哪料到后来门派规矩几次革新,一次次大着胆子施行新法,竟也风风雨雨发展至如今这般场面。”
“可见不论多大的宗派门户,其中门规、制度、责权构造,总是要随着发展革新下去,才能适应存续。”
听到这里,各殿各堂做主做事的众人,已经有点明白今天要商议什么:东洲在变天,赤龙门内部,虽说没变天,但延续了三四十年的制度终于要迎来再一次重大变革了。
“故而,今日召集诸位,是要计议废除《五殿制》,革新我赤龙宗门新制的详务。”
道人这话说罢,便停了声。
而殿中诸人一个个愣怔了几息,忽然像是见了鬼一样,纷纷哗然,将目光聚集在那主位道人身上。
坐在西侧席位的赤云子脑子嗡的一声,炸懵了。
废除《五殿制》?
他这些年知道门派结构、制度有问题,可他怎么也没想到,那位掌门师伯一回来,竟是要推翻延续了九十年的权力结构。
这让那些眼巴巴求着主事位、执事位、堂主位空缺的同门怎么办,怎么想?
若是现有的《五殿制》废除掉,又要用什么制度来承载这五千多修士的修真大派?
是的,赤龙门虽然比不上那些化神仙宗,可积累的家底已经足以称冠东洲所有金丹门派了。
直接大动刀,是不是太疯狂了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