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洞中,一阵阵微弱寒流如波如韵,在空旷间肆意散涌碰撞。
钟紫言盯着那仅余最后一丝血色的白光灯器目不转睛。
光阴斗转,道人在这幽寂的地底深处日夜守望,披沥祭炼,眨眼便是七年。
如今,外界大雪漫天,乌云聚合,天地一片寂静。
地窟内里冰封雪铊,从第一层到第四次更是静的落针可闻,唯独他的心跳咚咚作响,眸光熠熠生辉。
时间一分一秒的过去,待到黑夜子时半刻,道人早已经不需要再躲避那汹涌寒流,而是直接操驭它们避开自己的身子,自然向外散寒。
寒流一散,道人抓准时机,自眉心挤出一滴滚烫精血,熟练送入灯器的透明玉芯之中,那温暖的灯火欢呼雀跃,霎时间将其消融吸收,再将力道传递到第三根灯坠的坠穗中。
道人心情忐忑,本是十分确定的结果,再没发生的前一刻,仍觉得不够踏实。
他就那么硬生生盯着灯器中,那股莫名伟力将坠穗中残留的最后一丝血蕴消耗炼化。
紧接着,不知道是钟紫言自己的身体在颤抖,还是整个洞窟在颤抖,那古灯一下子好似活了过来,三根灯坠连接着坠穗开始嗡鸣作响。
道人向前走了两步,惊异警惕。
他耳朵里真真切切的听到了持续的盘铃声响,三息、四息......十息.....
叮铃...轰隆隆...
忽而,那古灯最重大的一次嗡动过后,整个漂浮周游起来,在洞中四处晃动,就像一个刚出生的带翅虫儿四面乱撞。
“成了!”
道人欢呼大笑,赶忙运转灵力和心念去操控,那灯就像是不适应被强行驱使一样,照着钟紫言直冲而来,在他闪躲间冲出古洞,纵横飞驰在天妖坑三层空间。
“灯儿来呼?为何逃耶?”
他喜出望外,跟着那古灯久久飞驰,越来越快。
冰丘间寒风被卷动而起,道人探手追赶那灯,也不知追了多久,直到他精疲力尽,那灯都不曾教他触碰到灯体。
道人气喘吁吁,一屁股瘫在冰坨上。
那灯飞了良久,像是仍不尽兴,直向第一层飞去,钟紫言使绝了力气都站不起来,只能教碧游鲸驮着他跟上。
到了天妖坑第一层,那灯见到了外面的天景,乌云遮盖,它似有憋闷,三根灯坠互相撞击晃动,盘铃声再次响动。
只见此方幽暗空间一团白光陡然生出,穿透阵法遮蔽,直射天穹,将那乌云照地轰然消散,风雪消停。
与此同时,数百里外的槐阴河倚江山上,好几位筑基高修出得府门,浮空向西北遥望。
更南面的御魔城上,值守夜间班次的诸多修士只见北方有冲天光柱生起,射破了云穹。
这一夜,槐山光亮如白昼,有异象照亮槐阴河两岸无数修户门窗。
寅时初,倚江山上的司徒游方本在参习书卷,闻听洞府外议论声越来越重,出去一看,但见西北方光亮已到刺眼地步,只望了三息就觉得头脑一片昏黑,眼睛快瞎了。
他赶忙出院去到云河宗主殿,早有司徒一族多位老者生出各色议论。
年轻人一手抬起,对着殿中七位族老道:
“此乃是赤龙门清风真人在天妖坑作法,白光刺眼,直透天穹,如此惊人异象,其中所涉干系,非我宗可以观察染指!”
“我那位姑父修为了得,想必正在经历大场面,本宗应该严令弟子族人多生是非,待天明后,事态消散,我去为宗族西去一趟,探问情形。”
便有族老附和:“方儿此言在理,如今宗主去往须弥山参拜大能仙府,东洲修真界临来大变,咱们莫给他凭添乱事。”
他们这一堂确实明些事理,可同一时间,槐山各处有些头面又逃得服役的筑基高修,自南向北,都已经赶路朝着光亮处飞去。
都想着若有异宝出世,万一真有机缘,也好做个计较。
******
清晨时,冲天白光逐渐暗淡收敛,天妖坑第一层半空中,那古灯威能外延,把方圆百里都冻成冰地,才算发够了脾气,温和飞回钟紫言掌心。
道人盘坐在鲸背上,单手向上抬展,眼神中痴迷之色已经平复,探入神识静静观望。
此刻,他是彻彻底底的掌握了这少说也是法宝品次的古灯,其中每一刻构造都了如指掌。
七年过去,这灯原本的凶煞血戾尽褪,外加昨日那一番歇斯底里的嗡鸣震荡,气冲斗牛,此时温和古朴,金中透白的灯火给人一股祥和宁静的感觉。
整灯如今全貌,仍然是由灯座、灯芯、灯罩、灯坠四个部分构成。
其中,灯座为九叶青铜盆基,上面刀刃划痕淡了许多,厚重古朴,该是某种上古玄铜铸造。
而灯芯原本似通体透明的玉蕊,此时愈发看不见其形貌,只是长久在外圈散着一丝金霞辉芒,包裹住内里的纯白无色玉蕊,那玉蕊虽然外放光焰生热,内里却冰凉,传递到钟紫言心口,说不出的教人宁静踏实。
玉蕊灯芯确确实实断了一截,若是能补全,或许威能更重,只是钟紫言见识有限,根本晓不得其为何物。
玉蕊灯芯之外,乃是八梁斗笠样的灯罩,所造之物正是【水云冰晶石】,此石被称为先天冰源精华,乃是修真界不可多得的炼器圣物,古意盎然,透光传神,尤有奇效。
整个古灯钟紫言最有见地的,就是这灯罩,但他心里也清楚,如果自己认得,反而说明灯罩是这古灯构成价值最低的灵物,因为他明显的感觉另外那几样套件的威能和来源非是凡物。
自己所处的这方修真界,虽然修行文明昌盛,但终究还是凡人占大头的世界,没有什么仙人存在,修行到极致仍然得证道飞升,而手里这古灯,明显带着超脱气息。
仔细去看灯罩,八根梁脊下只垂落三根灯坠,灯坠深蓝如水,串着赤红如血坠穗,飘动起来如流霞泻玉,自有仙家气派,可也总觉得有残缺。
这几年他也思索过,此宝历经沧桑,恐怕不止一个人拥有过,另外五根灯坠想必是前任大能与人斗法,将构件硬生生的打落了去。
若是自己日后有机缘,还得想办法修复它全盛景貌。
神识在灯器中细细游察,自上到下,自外到里,怔怔盯着那深蓝如水的灯坠看了良久,钟紫言再一次爱不释手的将目光转向九叶青铜盆基。
如果论价值来说,此构件该是四大构件中最不好评估的,因为这东西他既认不得,又看不出多大威能。
要说灯芯和灯坠,那必然是仙神古物,乃至于很有可能是先天灵材一类的底子,而灯罩他是认得的,此界就有,将来若是坏了,也能再去收买修救。
唯独这灯座,说他价值高,却看不出异样,说他价值低,其上一道道刀削斧凿的伤痕,又似在说它经历悠久,至今未衰。
实在不好评估。
仔细感受那些自历史中遗留下来的刻痕,每一道都残留着钟紫言这辈子都没遭受过的伟力影子,或许,最少是元婴巅峰修士......不,最少该是化神修士留下的痕迹。
外层看完看内层,看着看着,钟紫言突然感觉一股愤怒情绪自囟门燃起,神识所过之处刺炸心神。
他大惊之下,强压着灼烫定睛去观望,只见九叶青铜盆基的内面有数行古篆,这古篆由许多刃痕包围,不投入注意还真容易忽略。
待他投入注意的同一时刻,气海丹宫中却陡生异象,原本感知中的灼烫瞬间变为实质的冰寒,就像一个凡人数九寒天赤身走在冰面上,脚皮顷刻被冻沾。
紧接着,是整个流动的丹宫气象开始滞缓。
钟紫言强撑着扫过那几行古篆,乃曰:
亘古苍流捻作芯,
我自搓来透尘寰;
冻杀星川封玉阙,
犹恨天翁躲余寒。
......杨冶
不等他继续观望,百会穴中识海空间,自家本命小鲸吾即一声,教他赶紧收退神识。
钟紫言猛一睁眼,额头已然冒出数不清的汗珠,那些汗珠落袍成冰,顺着鲸背滚到地上,叮铃作响。
他再去检查气海丹宫,发现整个【血煞海】气象被冰封了一半,此时正快速消解着。
他强行把更多推测摁压下去,静静等了数十息,待气海丹宫中异况恢复平常,才轻轻凸出一口浊气。
呢喃道:
“仅是言语随篆......便如此霸绝!”
自家还是大意了,一朝祭炼完成,就以为一劳永逸,差一点被毁了根基。
似这等法宝,还是该用更多时间去品验。
念及此,他站起身,想着好事功成,该是赶紧回山门慢慢参研为妥。
抬头看了看天色,已经清晨,钟紫言将古灯收入识海,下到第三层古洞中,将满地的幽蓝沙晶都装入储物戒中,再飞出洞中。
正在他欲直接离开前,脑海中莫名其妙闪出一道念头,得去更下面看看。
‘下去......等等!’
他怔在原地,天妖坑他能触及的一共四层,这四层如今一片死寂,更下面有什么?只有那魔头了。
道人嘴角冷笑,摇摇头,直接向上飞去。
下面那东西,别说是现在,恐怕将来结婴以后,他也料理不定。
化神修士布下的困局,除非自己活的不耐烦了,否则给他多大好处,他再也不会下去一次。
当他飞到第一层就要出去时,脑海中再次闪出一道念头:
‘此地毗邻槐山,若是那魔头脱困,周遭数万修真之士,百万凡俗附庸,岂不尽陷魔掌?’
‘下去看一眼如何?’
‘不......下不去,要穿遁空间,还得依靠紫薇貂的本事,倘若真压制不住,那岂是自家一门一户可以抗衡?’
道人冲天而去,头也不回直接飞出天妖坑。
刚出天妖坑,已见到三四股筑基气息围拢在边,更有其他散修飞驰而来,贼眉鼠眼,四下探望。
钟紫言心知这些人的来意,先是将自家面容修整一番,满头银白发色虽然不好恢复,脸庞的那些杂乱胡须还是可以刮干净的。
也就十来个呼吸的空档,他把自己拾掇干净,随后爆发出一股金丹巅峰修为的威压,平和开口:
“速速散去,此中魔头非你等可以计较!”
那些人看清钟紫言的面貌,各个露出惊色,弯腰执礼,转头就走。
还没飞过来的也感知到金丹真人的气息,知道真要有宝物也是有脸看没命拿的结果,垂头丧气相继退离。
这些人群中,倒是有一位筑基修士喜色飞来,望见钟紫言的容貌和气态,先是惊疑。
钟紫言朝他颔首点头。
司徒游方便正色道:“恭贺姑父,完成一桩好事!”
道人冲他招手,将司徒游方请上碧游鲸背,载着他向东北方向飞去,很快落至藏风山。
七年了,藏风山上春绿点点,有不少雪气透过阵法落下,将整个山门对冲的雾意蒙蒙。
有弟子见自家掌门老了太多,心情复杂,面上却恭敬见礼,去将守山做主的唐林引至正殿,便教见到了钟紫言和司徒游方。
唐林修习木行之道,通晓些辨别枯荣的手段,初一见面,心中震惊,眼神里满满的愧疚和无奈:
“你......“
坐在主位上的道人随和笑了一声,指了指坐席,教唐林先坐。
“门中近年可还安定?”
唐林一五一十的将这些年发生的事全说出口,中间也有司徒游方做一些客席的补充。
钟紫言也不点评,就静静听着。
到了午时,情形大致都了解差不多了,唐林最后说道:
“......他就这般死了,讯息是昨日我才了解清楚的。”
主位上的道人眸光平静,沉默望着殿外瓦片上滴下来的水珠,神色中藏着无限的惋惜和怀念。
最终,他却只能感叹道:
“人生有物缘,参合甚符券,福祸凭心做,断难强行求。”
知晓了近年大略,道人起身道:
“此番得了重宝,翠萍道守山无虞,我且自行调息几日,而后要东去计议开山典会。”
“青霄府既立,三月后恐有别洲修真门户来观礼,自然也会促进东洲西南北三域门户汇集,那时我派若还封山,难免要错过借势的机会。”
“故而,我有意在两月后举办翠萍山开山典礼,过几日有了章程,再给你传递讯息。”
“今日便到这里吧。”
唐林点头应下。
钟紫言又对司徒游方说:
“方儿,有两件事与你说。”
“御魔城戍卫消耗,是槐山盟历年的大头支出,如今青霄府封了西域镇守使,各中细节过些时日都得给那位前辈交代,何况还有修文院要建造,此事你回去与宗内仔细商议,最好是一次性将我们槐山的情况都摆在台面上,给镇守府和修文院都说清楚。”
“云河宗既是槐山盟主导者,修建镇守府、修文院,将各项账目提早准备,是本分,你可以去接管。”
“另外,过两个月翠萍山开山,可以提早来帮忙。”
司徒游方眼睛闪闪发光,起身禀礼:
“是,姑父。”
他哪里能不知道,这是这位长辈在明晃晃的提携他,从公面上提议和推荐他去做新秩序中的推动者,从私面上教他早点去翠萍山帮忙,跟赤龙门的后辈增进关系。
云河宗说到底还是一个小门派,拢共就一位金丹真人,能不能续上直接关系到存亡,而赤龙门里结丹真人将近十位,早已起势。
教他跟赤龙门打好关系,以他的背景,只要能结丹,那日后执掌云河宗是板上钉钉的事。
一番拜别,司徒游方心满意足的离开了藏风山。
殿中唐林与道人对视一眼,自然用意。
槐山盟各家修真门户再弱,那也是赤龙门起家的地方,此地的主人绝对不能是外人!
******
波月洞府内,钟紫言开始深度调息修炼,一转眼便是三日。
三日后的夜间,他气色好转不少,睁开眼望着自己已经生出皱纹裂隙的手掌,叹道:
“寒威日晚,岁华将暮。”
这一番花了千百个日夜祭炼法宝认主,损耗的寿元何止百年,留给他结婴的时间越来越少了。
大风无雪,月色浅露,道人再一次调出古灯,平静观望。
数年来,教他一日日痴迷的,并不是这古灯所成灵材多么神异,也不是它的样貌如何亮眼,而是随着对这灯的掌握越来越深,他已然知道了这灯有何威能作用:
【淬火灯】疑似古仙法宝,由杨冶取太初先天灵材炼铸。
其威能作用来自于佛经四劫:成住坏空。这是释教道主对宇宙生灭归纳出的四种根本性过程。
此灯所借四劫之意体现在四种威能中,第一威能为【纳元续焰】,可以吸收生灵精血、特殊灵材为古灯灯芯接续火种,教它存灵成性,可谓算是以生灵之元续生灵之火。
第二威能为【回风返火】,只要这古灯焰火长明,就可以自动反弹一切风系和火系术法敌力,正是出自佛经所说的‘住劫’。
第三威能为【食炁生光】,可以由主人操驭供应,吸食精纯灵气,绽放白光,那白光直刻神识,能教修士双目失明,识海昏黑,摸不清方向,看不见光明,乃是借佛经所说‘坏劫’之意得来。
第四威能为【散寒养威】,可以由主人操驭控制散出寒流,此寒流一出,可以冰封修士肉身和意识,教人身冻意死,正是借佛经所说的‘空劫’之意得来的威能。
这些威能到底有多大,钟紫言不知道,但他知道,若是逼上绝路,拿着这法宝,等闲元婴他也敢去拼斗。
老四姜玉洲要斗元婴,仍得凭借军阵,而他只需要这古灯,就有胜率。
实在是越阶斗敌的好宝贝啊,可惜咱钟大掌门的志向并不在这里。
他想把这法宝留给赤龙门做镇派之物,留在翠萍山做庇护徒子徒孙们的压胜物。
而如果想用作护山,那必须找到一套极其契合的护山阵法,现在是毫无头绪的。
道人在洞府中坐了良久,起身略作收拾,走出波月洞府。
风气飘动,夜色宁静,道人星挂墨袍,召来碧游鲸,飞踏其背,向着东北方疾驰而去。
是时候了,他要回到翠萍山,召开赤龙门五殿会议,磋商道统传承,计划开山大典,再一次改革门派权力晋升通道。
迎接这个千年不遇的大变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