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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个队员把便携式抽水泵架在台阶上,接好发电机,绳一拉,机器咳嗽了两声,嗡嗡地转起来。吸水管塞进水里,管口咕咚咕咚地吞着浑水,排水管那头,黄泥浆一股一股往外涌,顺着院子的低洼处淌开。

赵队长蹲在楼梯口,手电筒的光柱打在水面上。水面在降,很慢,一级台阶一级台阶地往下退。

“退了两级了。”旁边的队员报了一声。

隔了几分钟,又照一遍。“又退了一级。”

没人说话。发电机的嗡鸣填满了整条走廊。赵队长的手指搭在膝盖上,跟着水面的节奏,一点一点地往下按。

一个多小时后,水终于退到楼梯底部。通往地下一层的大门露了出来,墙上留着一道清晰的水渍线,像一条脏兮兮的分界。

赵队长下去看了一眼,眉头拧起来。门后头,过道里的水还有大半,安全室那扇铁门只露出上半截,下半截还泡在浑水里。

“过道的水还多,继续抽。”他朝后面招手,“再来几个人下去,把杂物清一清。地下的排水系统肯定堵了,不疏通,这水抽估计得抽半天。”

“是!”几个队员换上防水装备,顺着楼梯踩进水里。水没过胸口,人在下面走一步都要费劲。过道的水面上漂着碎木头、纸板、泡烂的文件,几个人一件一件往外捞,递给上面的人。

有人憋口气潜下去,拨开淤泥,摸到地漏的位置,手指伸进去抠了几下,掏出一团烂泥混着塑料袋。

“地漏通了!”那人从水里冒头,喊了一嗓子。

“抽水机继续抽,注意淤泥,别把抽水机堵住了。”赵队长在楼梯口压着嗓子指挥,“再找找别的地漏,能通的都给我捅开。”

水开始打旋,往下渗。安全室的铁门一寸一寸地露出来。

而此时,安全室内的大使馆众人,原本正在休息。

应急灯昏黄昏黄的,照着一屋子歪歪扭扭的人影。有人靠着墙打盹,有人蜷在折叠椅上,有人把毯子蒙在头上。待了几天,白天黑夜早就分不清了,累了就睡,醒了就竖着耳朵听外面的动静,多余的动作一个都不敢有,体力能省一点是一点。

毕竟他们也不知道什么时候水会退去,什么时候能等来救援队。

孙志远靠在货架旁边,半睡半醒。手里还攥着那部早就没电的手机,屏幕黑着,他也没放下。

抽水泵的声音传进来的时候,没人在意。闷闷的,低低的,混在偶尔的滴水声里,像远处有雷走开过地面。

后来声音越来越大,越来越持续。有人先睁开了眼。

“你们有没有听到什么?”一个年轻的外交官从墙角坐直了身子。

几个人抬起头,侧耳听。

“好像有。”

“什么东西?闷闷的,一直在响,是机器得声音。”

孙志远也醒了。他坐起来,侧着头听了好一会儿。有节奏,有嗡鸣,一下一下的,没停过。他站起来,走到铁门边上,把耳朵贴上去。

门里一片死寂,只有门外那动静穿过厚厚的铁板渗进来,模糊得厉害。

“好像是......抽水机?”后勤的老同志也凑过来,贴着门听了一会儿,忽然开口。

“抽水机?”孙志远愣住。

“对,错不了。”老同志说得笃定,“我老家发大水那年,村里就抬这种泵出来抽水,一模一样,嗡嗡的,带一股柴油味儿的动静。”

孙志远又听了几秒。心跳一下比一下重。

他猛地转过身,看着安全室里的人,眼睛亮了:“抽水机。外面有人在抽水。肯定是外面得水退了,有救援队来了!”

安全室里静了一拍。然后所有人全站起来了。

“真的?”

“救援队?”

“是来救咱们的?”

所有人都很激动,毕竟能出去,谁想一直待在安全室里。

有人一巴掌拍下去,有人攥着旁边人的胳膊说不出话,还有人直接挤到门边,把耳朵贴上去。十几个人挤在一扇门后面,十几只耳朵一起听。

孙志远走回门边又听了一阵,抽水机的声音还在响,没停。他转过身,抬了抬手,往下压了压。

“先别急。”他嗓音压得很低,但很稳,“泵还在响,说明水没抽完,外面的人还在忙。咱们把东西收拾了,等水退了,他们肯定来敲门。”

“好。”众人应了。有人把剩下的水和饼干拢到一块,有人把毯子叠起来,折得整整齐齐,像是收拾行李准备回家。

门外的过道很快见了底。淤泥清掉,铁门前刮出一片湿漉漉的水泥地。

赵队长整了整衣领,抬手轻轻拍了拍门板,声音放得又稳又客气:“里面的同志,我们是国内派来的搜救队。外面的水已经排干了,安全了。你们辛苦了,可以出来了。”

喊完,退后半步,等着。

门里没有动静。

他又喊了一遍:“里面的同志,水排干了,安全了,出来吧。”

还是没动静。

赵队长心里咯噔一声,语气没变,心里有了最坏的念头。

一个队员凑上来,伸手在门板上摸了摸,又顺着门缝看了一圈,回头说:“队长,这门是特制加厚的,二十公分都不止,估计隔音效果很好,咱们喊话的声音,里面可能听不到。”

“那怎么办?总不能一直喊。”

那队员想了想,抬手在门板上敲了两下,又掏出手电筒磕了两下。门板发出“哐哐”的金属声,传出去老远。

“队长,铁门传声好。喊话不行,敲肯定行。咱们用摩斯密码试试?”

赵队长看他一眼:“行,你来。”

“是!”队员从地上捡起一截铁棍,在门板上敲了起来。短促的敲击声在金属门板上荡开,节奏清晰。先是短短长,停顿,又是短短长。

这是代表了“自己人”跟“安全”

敲完,所有人都安静下来,盯着那扇门。

过了大概十几秒,门板里面传来了一声回应——很轻,但节奏分明,是同样的敲击声,短、短、长。

“里面有回应了。”队员回头,朝赵队长咧嘴笑了,“他们听到了。”

话音刚落,门里传来一阵响动,像是有人在转动门锁。铁门抖动了一下,接着,在搜救队的注视下,缓缓从里面打开了。

门缝越拉越大,里面的光涌出来,刺得门外的人眯了眯眼。孙志远站在门后面,头发乱蓬蓬的,脸上还带着没擦干净的泥渍,手里攥着一把应急手电筒。他身后,十几张脸挤在昏黄的光里。

一个年轻的女外交官第一个反应过来,捂着嘴“啊”了一声,眼泪当场就下来了。她没擦,只是一个劲地点头。

旁边一个男同事攥紧拳头,低声喊了句“来了”,话都变了调。后面有人鼓掌,有人互相抓住胳膊,一个老同志站在人群最后,嘴唇哆嗦着,什么都没说出来,只是不停地点头。

孙志远站在门口,看着外面那一排橙色救援服,胸口起伏了好几下。

“你们......终于来了。”他的嗓音沙哑,像是从嗓子眼里刮出来的。

赵队长站在门外,看着他,没有立刻说话。他往后退了半步,双脚并拢,腰板挺直,抬起右手,敬了一个标准的军礼。

“各位大使馆的同志,我们是国内派来的救援队。你们辛苦了!”

声音洪亮,在潮湿的过道里回荡,每一个字都听得清清楚楚。

孙志远愣了一拍,然后下意识地抬起右手,回了一个军礼。手在微微发颤,腰板却挺得笔直,下巴抬起。

“感谢你们到来!”他笑道,“不辛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