官房长官走出指挥中心的第三个小时,雨小了。
细雨落在废墟上,几乎听不见声音。抢修队的工程车停在一段没被水冲垮的高架桥下面,几个穿橙色工装的人踩着泥,往断了的光缆杆子上一寸一寸地排查。
有人踩着一截泡烂的木板爬上去,把断口重新接起来,手冻得发僵,接一次滑一次。雨水顺着安全帽的边缘往下滴,滴进领口里,没人腾出手去擦。
“通了没?”底下的人仰着头问。
“再等一下......等一下!”
又过了十几分钟,对讲机里传来一声短促的欢呼。指挥中心的大屏幕上,一片灰暗的地图里,亮起了一个小点。
然后是第二个。第三个。
每亮一个点,就有一个区域的通讯恢复了。可坐在屏幕前的人,没有一个人露出喜色。因为他们很快发现,那些亮起来的灯,后面接的是求救电话。
一个接一个,全是求救。
负责接线的女职员戴上耳机,第一通电话刚接起来,对面就是一个男人撕心裂肺的喊声。他说他家楼下压着人,还活着,喊了一夜了,声音越来越小。
女职员记下地址,刚要在地图上标点,第二通电话已经挤了进来。第三通。第四通。她忽然发现自己根本记不过来,一个接线员一小时的来电量,是平时一个月的量。
海啸过后,低洼地带的人,基本都没了。
第一波水来的时候,低处已经全淹了。第二波、第三波过去,那些以为关紧门窗就能扛过去的人,那些躲在地下室和一楼的人,全被水卷走了。
尸体混在废墟里,埋在淤泥下,有的冲到几公里外的内陆,挂在树上,卡在墙缝里。有的再也找不到了,被海水带回了海里。
活下来的,只有那些跑得够快的人。跑上山腰的,站上楼顶的。
可活着,不代表没事。
山腰的一棵倒了一半的樟树下,坐着一个中年女人。
她怀里抱着女儿。女儿的手臂是被一块飞过来的木板砸断的,白花花的骨头露在外面,血倒是止住了,可伤口已经红肿发炎,隔着两步远都能闻到那股味道。
女儿哭了一整天,嗓子哑了,哭声变得细细的,断断续续。
“妈妈,疼。”
“我知道,我知道......忍一忍,很快就有人来救我们了,很快,咱们就可以回家了。”
“回家.....我想回家,妈妈......咱们什么时候回家?”
女人没答上来。她自己的嘴唇干裂出一道道口子,衣服湿了又干,干了又贴在身上,冷得像一层铁。
她低头看着怀里那张小小的、烧得通红的脸,喉咙动了动。
“很快的.......很快就有人来接我们了......”
女人把女儿往怀里又拢了拢,没再说话。
不远处的台阶上,蹲着一个裹着破雨衣的老人。
他有糖尿病,每天要吃药,药片全埋在山下那片废墟里。他的脚在水里泡了两天,脱了鞋看,脚趾头已经开始发黑。他没跟任何人讲,就那么坐着,盯着远处,一动不动。
残墙边上靠着一个年轻男人。他手里攥着半瓶水,这是他从家里跑出来时带的全部东西。
他拧开瓶盖,喝了一小口,又拧紧,揣回怀里。他看了看四周,抱着孩子的女人,闭着眼的老人,胳膊上绑着布条的男人。没人说话。所有人都在等。
等船,等直升机,等救援。
可等来的东西,远比需要的东西少。
自卫队的卡车在仅剩的几条路上缓慢推进,消防员和警察徒步往车辆进不去的地方走,直升机在天上盘旋着空投物资。
可从静冈到千叶,从横滨到东J湾沿岸,几十公里的城市带全成了废墟。几千平方公里的地上,到处是需要救的人,而救援的力量,只有那么一点。
一支徒步救援队在一处垮塌的居民区里挖了一整天,从瓦砾下抬出来四个人,三个还有气。
队长清点物资,背包里只剩两瓶水和一支葡萄糖。他看了看名单上还有十几个待核实地址,又看了看身后已经累得直不起腰的队员,半天没说出话来。
“先送这三个。”他最后说,“剩下的,明天。”
明天。这两个字他说得很轻,像是怕被废墟底下的什么东西听见。
一架直升机的机舱里,飞行员往下看。满眼是泥水、塌掉的房子和横七竖八的汽车残骸。
“那边有一个。”他忽然指了指前方一栋楼顶。
副驾驶核了一眼坐标:“还有三分钟才到下一个投放点。先投那边?”
“先投这个屋顶。那个人可能撑不住了。”
直升机压低高度,一个箱子顺着缆绳放下去。楼顶那个人扑过去打开,里面是几瓶水、几包饼干,还有一张纸条。他把纸条凑到眼前看,上面就一行字:待在原地,救援队会来。
他抓起水灌了一大口,然后把箱子死死抱在怀里,坐回原地,等着。
天上还有几百个这样的屋顶。更多的屋顶上,什么也没等来。
入夜之前,临时发布台搭好了。
没有背景板,没有讲稿架,就一块铁皮台子,立在官邸楼顶的停机坪上。背后是灰色的天,和远处那道塌了一半的天际线。工作人员递来领带,首相摆了摆手,没接。
“不用,就这么播。”
摄像机红灯亮起。他站在台前,头发乱着,眼睛红肿得厉害。全国和全世界,都在看这一幕。
“我是岛国首相步川内库,我们国家经历了一场史无前例的灾难!”他的声音是哑的,每个字都像从喉咙里磨出来的。
“台风拉舍尔引发的海啸,已经摧毁了我国沿海大片区域。员伤亡惨重,损失无法估量。我们的人力物力,已经严重不足。”
他停了一下。
“我代表岛国政府,向国际社会发出请求。我们需要救援队。需要物资。需要医疗支援。请,帮帮我们。”
“帮帮我们”四个字出口的时候,台下的工作人员全部低下了头。这些字,翻译官在耳机里一句一句同步给世界,没有一个字被修饰,也没有一个字被省略。
他低下头,肩膀开始抖。抬手擦了一下眼睛,再抬起来,脸上的水痕没擦干净。
“这样的灾难面前,人类是渺小的。我恳请各国,出于人道主义,向我国伸出援手,帮帮我们!”
“拜托了!!!”
说完,他深深地弯下腰,鞠了一躬。这一躬弯得很低,保持了很久。
直播画面在这里定格了几秒。屏幕上,那张素颜的脸上全是泪痕,嘴角往下弯着,眼睛里满是痛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