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志远的声音还没落地,二楼的走廊尽头已经有人探出头来。
“孙领事,什么情况?”
“海啸!快下来!”
他站在楼梯口,看着一个个身影从各层房间里涌出来。领事馆武官老周,鞋都没穿好,趿拉着拖鞋就往外跑;
“快快快!动作都快点!”
孙志远吼了一嗓子,声音在走廊里撞出回音,“人先走!东西不要了!”
他站在楼梯口,一个个人头从面前过去。他数着......一个,两个,三个......十五个,十六个。不对,还有两个。
“厨房的老刘呢?”
“来了来了!”老刘从厨房那边冲出来,围裙都没解,手里拎着一把菜刀,愣了两秒又扔下,“我、我锁个火!”
“还锁个屁的火!赶紧走!”
孙志远一把拽住他,往楼梯方向推了一把。老刘踉跄了两步,回头看了一眼厨房的方向,咬了咬牙,跟着人群往下跑。
使馆的地下二层,安全室的铁门敞着。应急灯昏黄的光从门里透出来,把每个人的脸都照得半明半暗。
十几个人鱼贯而入。有人找了把椅子坐下,有人靠着货架站着,有人蹲在角落里,手还攥着手机,屏幕的光映在脸上,白晃晃的。
孙志远最后一个进来。他握住铁门的把手,用力一拉,门轴发出一声沉闷的摩擦声。然后他转动锁盘,咔哒一声,锁死了。
那一声,在安静的空间里格外清楚。
所有人都看着他。
孙志远没说话,掏出手机,屏幕上还亮着那条消息。他把手机举起来,让屏幕的光对着大家,把消息念了一遍。
“海啸预警,台风引发海啸,预计半小时后到达东J湾。波高八米以上,叠加风暴潮,总水位可能超过十五米。”
念到“十五米”的时候,他自己也顿了一下。
房间里安静了一拍。有人倒吸了一口凉气,有人往墙边靠了靠,仿佛那水已经漫到了脚边。年轻外交官小陈下意识地抬头看了一眼天花板。
“十五米......”他的声音有点发虚,“那不是整个东J湾沿岸......”
孙志远没接话,只是点了点头。
沉默了几秒,后勤的老周开口了。这老同志在使馆干了快二十年,什么风浪没见过,声音还算稳:“孙领事,你别太担心。这间安全室是按最高标准建的,当年建馆的时候就考虑过各种极端情况。防水、防火、防震,墙有两米厚。”
“十五米的水压,它扛得住。”
孙志远看了他一眼:“能撑多久?”
“只要门不开,撑个把月没问题。”老周拍了拍身边的货架,“食物和水,够咱们这十几个人用一个月的。一个月后,外面的水退了,救援也到了。”
孙志远沉默了一下,点了点头。他走到货架边,看着眼前的物资,然后掏出手机。
信号剩一格。
他举着手机,走到房间的角落,屋顶的应急灯在头顶亮着。他低下头,一个字一个字地打。
“海啸预警收到。使馆全员已转入安全室。物资充足,可支撑一个月。”
屏幕上转了很久。
那个小圈圈转了一圈,两圈,三圈。孙志远盯着屏幕,指腹贴在手机边缘,没动。
“嘀”的一声。消息发出去了。
也就在那一瞬间,信号栏彻底空了。
“孙领事,信号......”有人凑过来看了一眼,话说了半句,又咽了回去。
“发出去就好。”孙志远把手机收进口袋,声音很平,“外交部那边,至少知道我们还活着。”
他顿了顿,又加了一句:“等着吧。水退了,就有消息了。”
安全室的铁门把外面的一切隔绝了。呜呜的风声,哗哗的雨声,城市在风暴里发出的那些破碎的声响,在这一刻全部听不见了。只剩一盏应急灯、十几个人,和一排排码得整整齐齐的物资。
各国使馆的人有安全室。
但岛国的普通人,没有。
低洼区域的居民,原本都躲在家里。门窗封死,窗帘拉紧,把台风当成一场普通的暴风雨来熬。现在,手机弹出海啸警报,电视里主播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一遍一遍地重复着“十五米海啸即将到达”。
所有人都傻了。
有人站在客厅里愣了足足三秒,然后突然冲到门口,把沙发、柜子、桌子疯了似的往门后面推。有人把床垫堵在窗户上,有人把家里所有重物全堆到门口,堆完之后又觉得堵不住,又开始搬家里的洗衣机、冰箱。
一个老太太抱着佛龛缩在二楼角落里,嘴里反反复复念叨着什么,念到一半,又颤颤巍巍地站起来,把佛龛里那张外孙的照片抽出来,揣进怀里。
一个年轻男人在社交媒体上打了一行字:“海啸要来了,十五米。我住在三楼,不知道够不够。天照大神保佑。”然后信号断了。
有人破口大骂。骂气象厅,骂政府,骂台风,骂海啸,骂什么都行。骂了一通之后发现,骂没有用。水不会因为你骂它就不来。
又开始搬东西堵门,堵完门又觉得堵不住,又去堵窗户。有人开始往楼上跑,从一楼跑到二楼,从二楼跑到三楼,最后站在屋顶上往下看。
街道已经变成了河。水位还在涨。
位置高一点的地方,淹得还没那么厉害。有人穿着雨衣冲出了门,手里牵着孩子,背上背着包,往更高的地方跑。路面积水已经到了小腿,风还在刮,雨还在下,每一步都走得摇摇晃晃。
一个年轻妈妈抱着婴儿在风里跑。婴儿哭得撕心裂肺。她一边跑一边喊:“往山上去!往山上去!”
旁边一个老人拄着拐杖站在路边,看着成群结队往山上跑的人,张了张嘴,不知道该怎么办。只能不停地喊:“帮帮我......帮帮我......”
没有人停下来。所有人都在跑。
有人一边跑一边骂:“怎么会这么倒霉!十八级台风加海啸,天啊!我们到底做错了什么!”
有人边跑边喊:“早知道就跟龙国人一起跑了!不至于现在还在这里!”
还有人沉默着跑。不骂,也不喊,只是咬着牙往高处跑。
他们知道,骂也没用。十五米的海啸,要活下来,只能往高处跑。
但是在沿海的低洼区域,有些人已经来不及了。
水来得太快。
先是街道上的积水忽然开始倒流,像是被什么东西从后面推着往回灌。那种倒流的速度极快,水面上浮着的木头、塑料袋、落叶,全被拽着朝海的方向冲去。
然后,一声沉闷的巨响,从海面的方向传过来。
不是雷声。是海在吼。
紧接着,一道水墙从海岸线的方向压过来。
不是海浪。是墙。灰色的、混着泡沫和杂物的水墙,高得像一栋楼。它推着沿途的一切往前冲。汽车被掀翻,房屋被推倒,树木被连根拔起,电线杆像火柴棍一样折断。
那水墙的前面是风,后面是雨,里面是无数破碎的东西。
第一波海啸,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