电话响了一声就接了。
“宋部长。”
“通知应急协调处、领事保护处、新闻处的负责人,十分钟后到小会议室。值班室林辉也叫来。”
“是。”
宋怀远挂了电话,站起来,扯过椅背上的外套披上。笔记本往腋下一夹,推门就往外走。
走廊里灯还亮着,八点多的外交部,跟白天没两样。各处室的门都敞着,电话声、键盘声、人声搅在一起。有人迎面走来,见他步子急,侧身让了让。
宋怀远点了点头,没停步。
小会议室里已经坐了七八个人。应急协调处的李处长、领事保护处的周处长、新闻处的孙处长,值班室的林辉,还有几个相关处室的副职。几个人进门时互相看了两眼,谁都不知道这个点临时开会要说什么。
但宋怀远这个点召集,八成不是小事。
门被推开。宋怀远走进来,把笔记本往桌上一放,目光从每个人脸上扫过去,没有寒暄,直接开口:
“赵卫国主任刚来电话。有件紧急的事,需要马上处理。”
他顿了一下,声音沉下去了半截。
“台风‘拉舍尔’,目前强度已经到18级。气象史上第一个18级台风。”
会议室里静了一拍。李处长皱眉,手里那支笔悬在半空:“宋部长,18级这个级别......”
“没出现过,我知道。”宋怀远截断他,“但数据就是这个。赵主任的意思很明确——发预警,通知在岛国的留学生、游客、在日工作的同胞,让他们提前准备。情况不对,直接撤回来。”
周处长放下手里的杯子,声音里透着凝重:“光留学生就有十几万,加上游客和务工人员,数字还要往上翻。集中在沿海城市的话,风险太大了。”
“所以,现在就要动。”宋怀远敲了敲桌面,指节不重,却让人心里一紧。
“领事保护处,立刻联系驻岛使领馆,启动应急机制。各校学联、华人社团,信息一层一层往下传,确保每一个人都知道。”
“新闻处,预警挂到大使馆官网和公众号首页,醒目位置,二十四小时不撤。应急协调处,对接国内相关部门,真要撤人,航班和接应是第一步。”
他转向林辉:“值班室盯紧气象局通报,每小时更新一次路径数据,有变化,第一时间报我。”
“是。”几个人齐声应了。
李处长举手:“宋部长,如果到时候同胞都要回国,撤的话怎么撤?几十万人,不是小数目。航班、港口、陆地通道,都得提前铺。台风一逼近,航班大面积取消是大概率事件。”
“先发预警,先让所有人知道情况。”宋怀远说,“撤的方案同步准备。领事保护处跟使领馆对接,摸清哪些区域风险最高,优先安排。留学生集中的城市,联系校方,看能不能统一组织。游客那边,走旅行社和平台推送通知。”
他停了一下,语气又往下压了压。
“我知道运力肯定不够。几十万人,光靠正常航班,运不过来。所以,消息发出去的同时,应急协调处开始协调航空公司,增开航班。国内几家大航,能加班的全加班,能调机的全调机。一架一架地排,把运力拉满。”
李处长应了一声,笔尖在笔记本上划得飞快。
“光靠飞机还是不够。”宋怀远继续说,“台风靠近的时候,航班大面积取消是跑不了的。所以船运也要上。联系交通部,看看周边海域有没有我们自己的邮轮、客滚船,能调的调,能租的租。”
他停了半秒,补了两个字:
“必要时,全部征用。”
会议室里几个人互相看了一眼。谁都没说话。
征用邮轮撤侨,这种事在座的有一半没经历过,另一半只在新闻里见过。
“宋部长,”周处长斟酌着措辞,“周边邮轮数量有限,真要撤几十万人,得跑好几趟。”
“那就跑好几趟。”宋怀远几乎没有犹豫,“先撤高危区域的,再撤其他的。留出时间窗口,分批走。能撤多少是多少,总比原地等着台风砸下来强。”
他顿了顿,补了一句:“撤侨不是发个通知就完了。人员集中、港口对接、登船登机,每一步都得出人盯着。使领馆人手不够,从国内抽人过去。”
“明白。”周处长点头。
“另外,”宋怀远又说,“学联那边,让使领馆指定专人对接,别让学生们自己乱。几个主要城市的交通枢纽,提前派人踩点,把集合点和撤离路线定死。”
“台风路径随时可能变,我们的方案不能跟着变来变去。每个城市定一条主路线、一条备选路线,写清楚,发到每个人手里。”
李处长抬头:“国内这边,接应工作......”
“国内同步准备。”宋怀远说,“几个主要入境口岸,对接好海关和边检。人到了,要能快速通关,快速分流。别把人撤回来了,又卡在机场里。”
“至于船运港口,全部集合在沪市港口,毕竟这里距离岛国最近。”
会议室里静了一瞬,只有笔尖划过纸面的沙沙声。
孙处长问了一句:“宋部长,新闻口径怎么定?”
“实事求是,提醒在日同胞注意安全,建议合理安排回国计划。”宋怀远说,“不夸大,也不缩小。一切以人员安全为第一优先。”
“明白。”
宋怀远扫了一圈,目光最后落在林辉身上。
“气象这边有新变化,不管几点,直接打我电话。”
“是。”
“所有工作,从这一刻开始,用最快速度推进。散会。”
几个人同时站了起来。李处长第一个出门,手机已经贴到耳朵上。周处长跟在后面,低着头翻通讯录。孙处长快步走回办公室,准备拟通知。林辉小跑回了值班室。
椅子挪动的声音渐渐散尽,会议室里安静下来。
宋怀远没动。他坐在原处,翻开笔记本,把刚才部署的事项一条一条过了一遍。撤侨预案,时间窗口,高危区域优先。增开航班,征用邮轮,边境口岸对接。
笔尖在“征用邮轮”四个字下面划了一道。
窗外的夜色压着长安街,车流像一条缓缓流淌的光带。他想了一下那边的人——散在一个将遭风暴直击的岛国上,此刻大概还在按部就班地过日子,上班、上学、旅行,没有人知道一场从没出现过的台风正在逼近。
他合上本子,靠回椅背,坐了一会儿,才站起来,推门走了出去。
走廊里已经忙起来了。几个办公室的门开着,电话声此起彼伏,脚步声来来去去。有人拿着文件小跑,有人在走廊尽头大声讲电话。
宋怀远快步走回办公室,关上门。
他坐到桌前,拿起座机,拨了一个国际长途的号码。电话接通,他开口,声音不高,却有一种叫人安定的沉稳:
“是我,宋怀远。通知驻岛使馆,启动应急响应。级别按最高标准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