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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脚下有一片平整过的空地,大概有两三亩的样子,上面搭着十几顶帐篷,还有几间用木板和防水布搭的简易棚子。

空地边上堆着一些物资箱和工具,旁边还挖了一条浅浅的排水沟。

显然,这两天先遣队没闲着。

空地上的人听到动静,纷纷抬起头来。几个穿着道袍的身影从帐篷里钻出来,快步朝这边迎过来。为首的是个中年道士,四十来岁,方脸浓眉,步子又大又急。

他走到张明诚面前,打了个稽首,声音洪亮。

“天师!你们终于到了!”

张明诚点了点头,回了个稽首:“云山,辛苦了。这两天怎么样?”

叫云山的道士是龙虎山天师府的执事,两天前就带着十几个弟子提前赶到这里驻守。他扫了一眼张明诚身后那支长长的队伍,眼里闪过一丝惊讶,但很快收住了。

“天师,帐篷就十五顶,木棚三间,怕是不够住。”云山说话干脆,手指头在空地上比划,“物资倒是够,前天到一批,昨天又运了一批,都在那边堆着。就是人手少,拆包的速度赶不上。”

张明诚点了点头:“人这不就来了。你先带人把物资拆了,按门派分下去。”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到时候年长的道友安排进棚子,别让人家睡地上。”

“明白。”云山转身要走,又被他叫住。

“粥煮了吗?”

“灶台刚搭好,米还没下锅。”云山咧嘴笑了一下,“半个时辰,保管人人有口热的。”

张明诚拍了拍他肩膀,没再多说。

他转头面向身后那支队伍,提高声音说了一句:“各位道友,到了。这里就是问仙山脚下。先遣队的师兄弟们已经把营地修整好了,大家先把物资放下,按门派安排住处。”

“另外,大家先休息一会儿,然后各自搭建自己的帐篷跟装备,我这边安排师弟下去煮粥,一会想要喝粥的直接去领,用完膳后,我们再说下一步的事。”

营地里的动静慢慢热闹起来。全真派往西边扎营,茅山北边,武当靠北又挨着边上,正一派占了东头,那些海外的道友和散居道士则被安排在中间的木棚子旁边。

林德厚带着林顺生在西边找了块空地,撑骨架、披布、打地钉,旁边一个散居道士主动过来帮忙扯布角,三个人配合着把帐篷支了起来。

李守一挑了个靠边的位置,一个人动作利落地搭好,又蹲下身把地钉一个一个夯进土里。

帐篷搭完,各派道士去携带物资的队伍里领了干粮和水,三三两两坐在空地上吃饭。没人说话,都在低头吃东西。几个年长的道士在木棚子里吃了先遣队送来的热粥。

陈广玄坐在木棚子里,面前放着一碗热粥。粥是糙米煮的,稀稠刚好,几粒红枣沉在碗底。

他端起碗喝了一口,目光越过碗沿,落在远处那条通往山上的石阶路上。白雾还是那个样子,凝在山腰,不散也不动。

用罢午膳,日头已经偏西。张明诚从帐篷里出来,走到空地中央,提高声音喊了一句:“各位道友,集合。”

声音不算大,但压得住满场的嘈杂。

几百个道士陆续从帐篷里出来,三三两两聚到空地中间。没有人交头接耳,几百张面孔齐刷刷朝着一个方向。空气里那股期待和紧张压在一起,比山风还重。

张明诚扫了一圈,开口了:“各位道友,我知道大家都急着上山,我也不耽误时间。但仙家福地,不一定谁都能上去。这座山上的幻境,目前还没有破解之法。”

他顿了一下,目光从人群里缓缓扫过。

“但天地灵境,自有灵性。既然它守在这里几十上百年,等的未必是蛮力。”张明诚的声音沉下去,一字一句都在地上砸出坑,“我们商量过,仙家福地,说不定有缘者方能登之。所以,所有人,都上山试一试。”

底下安静了一息,随即有人轻轻吐出一口气。

“每次上去十个人,从各门各派和散居道友里轮流抽人。每个人一个半时辰,上不去就退回来,不要硬撑。这样排下去,所有人都能轮到。”

这个法子稳当,谁也不吃亏。人群里几下点头,几个年轻道士攥紧了拳头。

各派掌教对了下目光,没有人提出异议。

李清源第一个开口:“天师考虑得周全,就按这个法子办。”

散居道士那边也推了两个个代表出来,看着都是常年在名山行走的老修行,背着各自的家伙事,站得笔直。

第一批十个人,很快就定下来了。龙虎山出了两个,茅山两个,全真派两个,武当两个,剩下两个是散居道士。

十个人背着各自的包袱,走到石阶小路入口前站定。

石阶往上延伸,两旁的雾气顺着台阶往下淌,像一层薄薄的白色水汽,贴着地面缓缓漫过脚踝。

有个年轻道士蹲下去,伸手摸了一下那层雾。指尖穿过雾气,凉丝丝的,却没有潮湿的感觉,也没有阻隔,像是摸了一把空气。

他愣了愣,收回手,眼里的光更亮了。

张明诚走到石阶入口前,转过身,看着面前这十个人。

他沉默了一瞬,然后从袖中取出三枚旧铜钱,合在掌心。

“每一批登山之前,先卜一卦,测个凶吉。”他举了举铜钱,示意了一下站在旁边的各派掌教,目光落到李清源身上,“贫道先来,后面的各位道友轮流。”

李清源点了点头,说了句好,退到一旁。

张明诚闭目凝神,三枚铜钱贴着他的掌心,微微发烫。

他默念了几息,手腕一翻,松开手指。铜钱落在第一级石阶上,碰撞声清脆,在安静的空气里显得格外清晰。

他低头看了一眼,又蹲下身仔细看了一遍排布,然后站起身,脸上没什么多余的表情。

“平卦。”他停了停,补了一句,“无大凶,也无大吉。”

平卦两个字落进人群里,空气松了半口。几个掌教互相交换了一个眼神,没有接话。平卦意味着这一趟没有危险,但也意味着没有太大的突破可能。

不凶不吉,不上不下,像是抛出去的一枚硬币立在桌沿上,怎么都不倒。

“跟之前探山的时候一个样。”张明诚收起铜钱,语气平淡,“平平安安,但可能也不会有突破。当然,事情无绝对,虽然卦象是这么说的,具体的,还得看各位的福缘。”

李清源接过话头:“平卦就够了,没有凶险就好。剩下的,看天意。”

张明诚没再耽搁。他收回铜钱,退后一步,目光落在面前第一批十个人身上,声音不高不低,却每个字都清晰。

“一个半时辰。到了就回来,不要硬撑。”

十个人齐声应了一声,整顿好各自的衣袍和背囊,转身踏上石阶。脚步声在石阶上响了几下,一个接一个,最先踏上石阶的那几个人已经没入了白雾的边缘,身影变得模糊。

雾气动了。像一床被掀开的被子,翻涌了一下,又缓缓合拢。第一拨上山的人,已经被那层白雾彻底吞了进去。石阶路重新安静下来,空荡荡的,像是从来没有人走过。

张明诚站在原地,看着那层合拢的雾,看了很久。

他嘴唇动了动,声音很轻,落在风里,几乎只有他自己听得见。

“希望......”

“这次能有所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