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句话落下去的时候,院子里先是安静了一拍。那种安静像是被什么东西猛地砸了一下,所有人都没反应过来。然后,声音从四面八方涌起来。
“什么?洞天福地?”
“真的假的?”
“张天师说的是古籍里那个洞天福地?”
“我没听错吧?”
底下几百个道士几乎同时开口,议论声像潮水一样涌起来。
有人往前探着身子,有人转头跟旁边的人对视,有人直接站了起来。
林顺生也愣住了,转头看了父亲一眼,此时,林德厚也在看着林顺生,他的手指攥紧了膝盖上的道袍,两个人的脑海里,不约而同地想起,当初在他们家,那个浑身布满雷电的年轻身影。
林顺生喉头动了一下,想说什么,到底没说出来,只是把目光又转回台上。
陈广玄坐在武当山前列,听到“洞天福地”四个字的时候,心头猛地一震,他这才知道,原来罗盘感应到的是什么。
他低头看了一眼怀里那枚随身多年的罗盘,指针还在轻微地晃,像是回应着某个他从没真正触碰过的方向。
议论声持续了好一会儿,没有人压得住。张明诚站在台上,没有立刻开口,只是安静地等着。等声音慢慢小下去,他才继续说话。
“安静。”
两个字不高,但整个院子都听见了。议论声一点一点地收住,几百双眼睛重新落回台上。
“我知道各位有很多疑问,但是我想说,这一切都是真的。”
他顿了顿,开始讲。
“前些日子,我龙虎山两名弟子外出,在距此两个时辰脚程的一处山坳中,发现了一座山。那座山的山顶,笼罩着一层白雾,凝而不散。”
“山脚下有一条石阶路,从山脚一直延伸到雾中。我门下弟子想上去看看,却发现一直登不到顶,心中大骇,连忙回山向我禀告。”
底下安静得出奇,只有张明诚的声音在院子里回荡。
“我得知之后,亲自带队去看过。先是派了五个弟子上去探路,结果他们两个时辰登不到顶,回头半刻钟就下来了。”
“我自己也上去过,走了一个时辰,施了法术,念了净心神咒,全都没有作用。那条石阶路依旧走不到头,山顶永远那么远,但人不困、不累、不伤。”
他停了一拍。
“想到前段时间修仙者出世的消息,我起初以为这是碰到仙家修行的福地,于是在山脚下向山巅呼喊,自报家门,只求仙山主人一见。”
“然而,无人回应。”
“我再次喊话......还是无人应我......”
“我反复想了很久,会不会是仙人不在,或者......仙人已经坐化。”
这句话落下去,院子里比刚才更静了。有人忍不住打了个寒颤,像是被风从衣领灌进去一样。
一个仙家坐化的念头,对在场每一个人来说,既遥远又近得可怕。修行一辈子,求的不就是那扇门后面的事么?可门后面到底是什么,谁也不知道。
“但是,现在起码明确的是,那座山,就是古籍中记载的洞天福地。天地自生的灵境,灵气汇聚之地。凡人踏不进去,只有真正的修行者才能触碰。”
“而这座山,就在龙虎山附近。”
张明诚的声音继续在院子里回荡,“我给它起了个名字,叫‘问仙山’。”
他停了一拍,目光从每一个人的脸上扫过。
“各位道友,仙山之事,或许有万分危险,但......这或许是我道门数百年来最大的一次机缘。至于能不能抓住,全在我等。”
“发现此山之后,我连夜与各位掌教商议,觉得此山,或许是重振我道门的机会。”
“于是,这才有此次道门大会的开启。”
他这话说完,院子里又起了一阵低低的骚动。几百个人里的聪明人不在少数,都品出了这句话的分量。
道门大会开了这么多天,说的是交流切磋、共商大局,原来真正要等的,是这一出。
没人觉得被瞒着有什么不好,反而心头一阵发热。能让他们这些人来分一杯羹,而不是龙虎山一家独吞,这已经是把天下道门摆在台面上了。
有人低声说了一句:“天师厚道。”
旁边的人没有接话,但点了点头。
张明诚说完,左右看着各门各派的掌教。
李清源、王崇德、周鹤年、玄真、赵道长、孙道长、李道长,以及海外的李道明跟黄志远。
几人之间相视,互相点了点头。
然后张明诚转回头,面向台下几百个道士,声音比刚才更沉了一些。
“我们决定,召集天下道友,共同探索问仙山,追寻古籍上记载的......”
他停了一拍。
“金丹大道!”
这三个字落下去的时候,院子里安静了一拍。
然后,一个老道士从人群中站了起来。是终南山来的周玄。他朝台上行了一礼,声音不高,但很稳:“天师,我愿意前往。”
话音未落,又一个人站了起来。
“我茅山也去。”
接着,第三个、第四个、第五个......一个接一个地站了起来。
全真派的、正一派的、茅山的、武当的、崂山的、青城山的、西山万寿宫的、海外的、散居的。
几百个道士陆陆续续地从蒲团上起身,没有人喊口令,没有人组织,面朝正殿的方向。
不到片刻,院子里已经没有一个人坐着了。
那些年过花甲的老道士站得直,年轻的道士站得更直。有人攥着怀里的符纸,有人把手搭在桃木剑柄上,什么家当都带来了,没人回去取,也没人多问一句去多久。仿佛这一站起来,就没有回头路可走了。
“天师,我等愿意前往。”
“好......好啊!”看到这一幕,张明诚跟各派的掌教,都很欣慰。
他的目光从一张张脸上扫过去,那些脸有老的、有少的、有陌生的、有熟识的,可这一刻,所有人的表情都往同一个地方使劲。
有人开口问了一句:“天师,咱们什么时候出发?”
张明诚说:“今早出发。我已经安排了师弟带队,提前驻守在问仙山脚下,把山脚修整出来,山间的小路也进行了拓宽,还采购了装备跟物资,此时应该也到了山下。诸位到了就能直接扎营。”
底下有人低声应了一声好。
又有人问:“天师,那我们什么时候动身?”
张明诚说:“即刻动身。各位先回去收拾东西,一刻钟之后,正殿门前集合。”
“是!”几百个人齐声应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