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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院长追到大门口的时候,已经看不到余北冥的影子了。

他站在别墅的铁艺门前,路灯把柏油路面照得发白,两旁的绿化带在夜风里沙沙作响。他往左右两边各看了一眼——左边是延伸下去的缓坡,右边是拐角的院墙,两边都没人。他往前小跑了几步,拐过弯,还是没人。

这就怪了。

从二楼到门口,满打满算也就几十秒的功夫,余北冥走得再快,也不可能在这么短的时间里彻底消失。除非……王院长脑子里闪过一个念头,但很快又被他压了下去。

他掏出手机,翻了翻通话记录,找到余北冥的号码,拨了过去。

嘟——嘟——嘟——

响了半天,没人接。

他又拨了一次。

还是没接。

第三次拨过去的时候,还是没人接,王院长知道,余北冥这是不想接他的电话了。

王院长握着手机,站在路灯下,看着屏幕上那个“余先生”的备注,心里头凉了半截。他慢慢把手机塞回兜里,转身往别墅里走,步子比来的时候沉重了不少。

他知道,这下子完了。

老林怕是没机会了。

他走回大厅的时候,楼梯口传来一阵嘈杂的声音。他皱了皱眉,加快脚步上了二楼,还没走到卧室门口,就听到里面有人在吵。

林太太的声音最大,带着一股子尖锐劲儿:“我说得不对吗?开口就要六个亿!这不是敲诈是什么?还先收钱后治病,万一治不好呢?钱打了水漂,人也没了,我们找谁说理去?”

接着是中年男人的声音,语气比林太太稍微温和一些,但也是满腹牢骚:“小妈说得对,爸,这价格确实太高了。咱们家虽说有点家底,但六个亿,那是咱们家多年的基业了,不能就这么……”

“咳咳……”老林的咳嗽声从里面传出来,咳嗽得很用力,像是要把肺都咳出来。

王院长快步走进卧室,看到老林躺在床上,脸色涨得通红,嘴角还挂着一丝唾液,胸口的起伏急促得像拉风箱。林太太站在床边,双手叉腰,一副不依不饶的样子。中年男人站在她旁边,低着头,不敢看老林的眼睛。

“吵什么?”

王院长喊了一声,声音不大,但带着一股子不容置疑的威严。

场面一下子静了下来。

林太太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看到王院长那张铁青的脸,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中年男人也低下了头,没有说话。

王院长没理他们,快步走到床边,伸手搭在老林的手腕上,给老林把了把脉。脉象很乱,又快又弱,跳得没什么规律,像是随时要断掉的样子。

他心里一沉,又伸手在老林胸口的几个穴道上按了几下,手法很熟练,先按膻中,再按气门,最后按了按内关。

老林的呼吸慢慢缓了下来,脸上的潮红也褪了一些,但那一瞬间的潮红,王院长看得清清楚楚——那是回光返照的迹象。

他当过三十多年医生,见过太多这种场面了。

“老王……”老林勉强挤出一丝笑容,声音沙哑得像砂纸磨过,“让你见笑了。”

王院长叹了口气,坐在床边,握住老林的手。那只手又干又瘦,皮肤底下是凸起的青筋,像干枯的树枝。他沉默了好一会儿,才开口,声音有些发涩:“老林,看来这次真的没办法了。余先生……怕是生气了。”

“生气?”林太太一听这话,又忍不住了,“王院长,这人真有你说的那么厉害吗?我看不就是个小毛孩一个,顶多二十多岁,能有什么本事?你该不会是被人骗了吧?”

王院长猛地转过头,盯着林太太,眼睛里有火苗在跳。

“闭嘴!”

他几乎是吼出来的,声音在卧室里炸开,把所有人都吓了一跳。

“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你个妇道人家,你知道余先生多大本事吗?你知道我请人家来有多难吗?”王院长越说越激动,声音都在发抖,“你就一直在这里叫叫叫,你到底在狗叫什么?”

他确实慌了。

在场的人里面,只有他最清楚余北冥的本事。那可不是什么江湖骗子,那是真能让人起死回生的神仙手段。他亲眼见过——急症室那个女伤者,浑身是血,要不是除颤仪,心脏都停跳了,余北冥伸手一拂,绿光一闪,人就活了。这种本事,他这辈子就见过这一回。

而且当初他在急诊室的一切行为,对方可是清清楚楚,说明对方就算不在场,也能知道现场的一切。

林太太在这里逼逼赖赖的,要是余北冥听到这话,生气了,那完蛋的就不是林太太一个人了。

他王院长也跟着完蛋。

林太太被王院长这一吼,气得脸都绿了,嘴唇哆嗦了半天,才挤出一句话:“我……我说得有错吗?就是个小毛孩一个,还开口就是六个亿,这是治疗费吗?我看这就是敲诈!老大,你说我说的有没有道理?”

她转头看向中年男人,眼神里带着一股子“你倒是说句话”的逼迫。

中年男人犹豫了一下,看了看躺在床上的老林,又看了看王院长那张铁青的脸,最后还是开口了,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爸,这价格确实太高了。余先生开口就要咱们家多年的一半基业……这……这实在太多了。”

老林听完这句话,闭上了眼睛。

他沉默了很久,久到整个卧室里只剩下呼吸声和空调低沉的嗡嗡声。然后他开口了,声音很轻,像是在自言自语,又像是在说给所有人听。

“家门不幸啊。”

话音刚落,他的脸色猛地泛起一阵潮红,比刚才那一次更甚,像是有一团火从胸口烧到了脸上。王院长一看,脸色大变,他知道这是什么——气急攻心,回光返照的最后一波。

他刚想开口,老林就摆了摆手,声音虽然虚弱,但语气很坚定:“老王,你不用再说了。我心里有数。”

他顿了顿,喘了口气,接着说:“这些年,认识你,很开心。”

王院长的眼眶一下子就红了。

他知道,老友这是在交代遗言。

“老林……”他叫了一声,声音哽咽,后面的话说不出来了。

老林没理他,目光慢慢转向门口,落在那个穿西装的青年男子身上。那个青年男子一直站在门口,手里夹着一个公文包,表情平静得像一潭死水,好像刚才发生的一切都跟他没什么关系。

“张律师,你过来一下。”老林说。

张律师点了点头,走过来,站在床边,微微欠了欠身:“林老,您说。”

老林喘了口气,声音越来越弱:“本来今天……还想叫你过来修改一下遗嘱的。现在……也不用了。就按照原来我定的那套方案吧。”

张律师点了点头,语气专业而平静:“好的,林老。”

“记住,我名下的所有资产,包括公司股权、房产、存款,按照原来的分配方案执行。任何人……不得更改。”

“明白。”

老林闭上了眼睛,像是完成了最后一件事,整个人都松了下来。

林太太听到“遗嘱”两个字,脸色刷地一下就变了。“什么遗嘱?老林,你把话说清楚,你的遗嘱是什么?你什么时候立的遗嘱?我怎么不知道?”

没人回答她。

老林闭着眼睛,呼吸越来越弱,越来越弱,像一根慢慢燃尽的蜡烛,最后那一丝火光,在风中颤了颤,终于熄灭了。

“爸!”

中年男人大喊了一声,扑到床边,伸手去抓老林的手,那只手已经没有温度了。

“爷爷!”年轻女人也喊了一声,声音带着哭腔。

林太太连忙凑过去,手忙脚乱地拍着老林的脸,喊着:“老林!老林!你醒醒!你醒醒啊!”

但那个老病人,已经永远地闭上了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