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承礼看着她,面露疑色:“你一个弱女子,朝中无权无势,切莫做傻事。”
“正因为‘弱’,才是最好的筹码。”苏挽清自言自语。
苏承礼越听越担心,眉头拧了起来:“你舅舅的事,你就别管了,爹再想想办法。”
说着重新拿起那只水壶,蹲下来继续浇花。
可他浇得很慢,一壶水浇了半天,全浇在花盆外头了,他也没发现。
苏挽清看了他一会儿,没有说什么,转身回了自己院子。
她心里清楚,她父亲只是安慰她。
她得自己想办法。
—
苏挽清这几日便都在家里住下了。因为她接下来要做的事,若是住在伯府,实在不太方便。
可思来想去,又不放心九哥儿,第二日便遣阿九回永昌伯府去取。
阿九提着鸟笼在清晏居外晃悠,瞅准时机与下值回来的谢云辞“偶遇”。
远远看见谢云辞从月洞门那头过来,步子不疾不徐。
她收回目光,继续往前走,装作没看见他。
错身而过时,她手里的鸟笼忽然歪了一下,笼身磕在廊柱上,“咚”的一声闷响。
九哥儿受了惊,在笼子里扑棱了两下翅膀,叫了一声。
谢云辞脚步顿住,侧过头来。
他看了一眼笼中的黄羽雀儿,眉心微蹙:“这鸟儿是怎么回事?”
阿九像是这才发现他似的,站定了,行了一礼:“回二爷,这鸟儿是姑娘刚得的。她回侯府这几日不放心,遣奴婢回来接走。”
谢云辞的目光在鸟笼上停了一息。
“你家小姐有说几时回来吗?”
“没说。但想必要多待些时日。否则,也不会特意把九哥儿接走。”她又有意无意地把话题往九哥儿身上引,脚下像生了锈似的,半天步子也不挪动。
谢云辞当下只觉不对劲,她那样的性子,怎么会喜欢养鸟儿?可又怕是自己多心,无端生了嫌隙。
于是他旁敲侧击,细细盘问:
“这鸟儿叫九哥儿?倒是个有趣的名字。你家小姐取的?”
阿九见谢云辞勾住了这个饵,唇角弧度轻牵,是时候扯动鱼线,让鱼儿咬紧了。
阿九垂下眼,像是犹豫了一下:“这倒不是。二爷别问了。”
“不敢说?”谢云辞眉心蹙得更紧了些。
“回二爷,姑娘还在等着九哥儿,奴婢先告退了。”说着,福了一礼,便作势匆匆要走。
“站住!”谢云辞低喝了一声,声音从身后传来,“这鸟儿到底哪儿来的?”
阿九转身,回头,故作惊吓状,把鸟笼背到身后。
“是慕国公,慕国公送的。”她继续补刀,“姑娘本不愿意收,但国公爷说,他不在她身边时,便由九哥儿陪着她,解解闷儿也是好的。”
谢云辞没有接话。
他站在廊下,日光从廊檐外照进来,打在他半边侧脸上。他垂着眼,看着那只笼中的雀儿,半晌没动。他搁在身侧的手指慢慢蜷了一下。
过了一会儿,他平静开口:“她倒是对这鸟儿上心。”
“不怨姑娘。姑娘说,这鸟儿认生,换个人喂它不吃食。”
谢云辞没有再说什么。他收回目光,朝阿九摆了摆手,示意她走。
阿九行了一礼,转身便走。走出几步,身后忽然传来一声清亮的叫声——
“挽挽。”
阿九的脚步顿了一拍,没有回头。
“挽挽,亲一口。”
“挽挽,亲一口。”
阿九嘴角几不可察地扯了一下。
心道:好九哥儿,慕昭野把你调教得不错。
身后,谢云辞还站在原地,像一座风化的石头,就快碎掉了。
而此时的苏挽清,正在与林相宜在“凌云阁”喝茶。
临街雅间内,茶烟袅袅,二人相对而坐。
苏挽清今日穿了件竹青色的褙子,领口绣着几片素白兰草,发间只簪了支银簪,妆扮素净。
她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杯壁,不时地看向窗外。
林相宜伸手放在她的手背上,面色微凝:“你真要这么做?现在后悔还来得及。你主动找他,他不会轻易放手的。”
“嗯。”苏挽清拍了拍她的手背,语气淡淡,“放心,我自有分寸。”
林相宜看了她一会儿,到底没再劝。
雅间的门是虚掩的。
不多时,门外传来一阵脚步声,不疾不徐,稳稳当当地停在了门口。
苏挽清的手在杯壁上停住了。
门被推开,一道玄色身影立在门槛外,正是慕昭野。
他今日穿了件玄色暗纹锦袍,腰间束着同色的绦带,发束得利落,整个人像一柄收在鞘中的刀。
他站在门口,目光越过林相宜,落在苏挽清身上,原本晦暗不明的眸光在看到苏挽清的瞬间,陡亮了几分。
“苏姑娘。”他开口,故意将声音沉了沉,“找我?”
苏挽清搁下茶盏,站起身来,朝林相宜递了个眼色。
林相宜会意,忙开口:“那什么,我突然想起来还要给我爹买宣纸去,城东那家徽墨斋的澄心堂纸,他走之前就一直念叨,今天到货了,我得赶紧去了,晚了抢不到。”
说罢,起身朝慕昭野福了一礼,走到门口时,她回头又冲着苏挽清补了一句,“挽清,晚点我来接你。”
“不用。”慕昭野声音平直,却带着威压,“我会送她回去。”
林相宜看向苏挽清,眼神询问。
用?
还是不用?
只见苏挽清冲她微微点头示意,让她放心走便是。
林相宜退出了雅间,临走时还贴心地带上了房门。
门在慕昭野身后合拢,茶楼里的喧闹被隔在外头,屋里只剩他们两人。
满室茶烟浮动,缕缕香气飘浮,空气里弥漫着淡淡的的暧昧气息。
慕昭野在她对面坐下来,没有急着开口。他拎起桌上的茶壶,替自己倒了一杯,端起来抿了一口,才抬眼看她,给了她个眼神,示意她落座。
日光从窗棂间漏进来,斜斜地落在她身上,将她的侧脸照出一层薄薄的暖光,连细小的绒毛都清晰可见。
她站在桌边,腰背挺着,却没坐下,银簪在光里折出一点冷意。
可慕昭野却见她的指尖在袖中攥得死紧,把衣料揉出了一道细褶。
她面上平静得很,那点藏在袖底下的颤,一点没躲过他的眼睛。
“我有件事,想请国公爷帮忙。”她垂着眼,好一会儿才开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