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正好缺一枚马鞭穗子,二姐可愿意送我?我要二姐亲编的,不能和旁人的一样。”
“成!”苏挽清爽快应下,“这有何难?”
苏挽明将马鞭往腰后一别,又拍了拍手上的灰,“城东新开了家卖兔子灯的,晚上我陪你去看看?”
“多大了还玩兔子灯。”
“哼——,你也就比我大一岁而已。”他瞪了她一眼,“老气横秋的,未来姐夫怎么受得了你?”
苏挽清踮起脚,照着他的头敲了一下:“大一岁,也是比你大。你不服气怎的?”
苏挽明连忙捂着头顶,揉了揉,退后几步,委屈道:“二姐,你若在未来姐夫面前也这般凶,当心人家反悔不要你。”
说着翻身上马,避而远之。
走出几步又勒住缰绳,回头朝她喊了一声:“二姐,对我好点。你若真成老姑娘了,还得靠我这个弟弟养你。”
“玩你的去吧。”苏挽清扬起下巴,横了他一眼,跳着脚作势还要上手,“还想讨打是吧?”
苏挽明一勒缰绳,调转马头。
临了,还冲她挤了个鬼脸:“略略略——小矮子,你够不着。”
说罢,马鞭轻抽马臀,那枣红马嘶鸣一声,扬开四蹄,转瞬便跑远了。
马蹄声远了,回廊又安静下来。
苏挽清沿着回廊继续往二房走。
路过二门那棵老槐树时,几个婆子正坐着摘菜,见她过来,交换了眼神,纷纷起身喊“二姑娘”。
她点点头,脚步没停。
二房的院子在府中最深处,院墙是青砖砌的,砖缝里生了些细密的青苔,反添了几分清幽。
她推开院门时,父亲苏承礼正蹲在廊下浇花。
他穿着一身灰蓝直裰,背微驼着,手里攥着一只水瓢,一瓢一瓢往花盆里浇。
那些花虽没什么名贵的,不过是些寻常水仙和郁金香,倒是生长得很好,满院飘香,显然是用了心的。
听见脚步声,苏承礼抬起头。
他看见苏挽清,手上动作顿了一下,水瓢停在半空。
父女俩隔着一院子日影对望了一息。
“回来了。”他先开口,声音有些哑。
“嗯。”苏挽清站在院门口,又继续往前走,“回来看看您。”
她回头朝身后示意了一下。玲珑上前两步,手里捧着东西。
苏挽清从玲珑手中接过锦盒,走进院子,搁在院中的石桌上。
“谢夫人让我给您带的。一盒武夷岩茶,两支老山参。她说您身子骨要紧,让您别太省着。”
苏承礼看了一眼那只锦盒,没有立刻去接。他放下水壶,在衣襟上擦了擦手,站起身来。
他比她出府时清瘦了些,颧骨比从前明显,眼窝微陷,可整个人还算精神。
那身靛蓝直裰穿得规矩,发髻梳得利落,只是鬓边添了几缕白丝。
“替我谢过谢夫人。”他顿了顿,“太客气了。”
“谢夫人的性子,您也知道,退回去她反而要恼。”苏挽清说。
苏承礼便没再推辞。
苏挽清吩咐玲珑和阿九将东西拿进屋里安置妥当。
玲珑又去给父女二人泡了壶茶,阿九则安静得立于一侧。
石桌上搁着一只青瓷茶壶和两只白瓷杯子,壶嘴还冒着热气。
苏承礼在石桌边坐下,拎起茶壶正要往杯子里倒。苏挽清伸手接过壶柄,替他把水续满,又给自己那杯满上。
茶汤清亮亮地泻入杯中,水声细细的,在安静的院子里格外分明。热气袅袅地升起来,带着一股淡淡的龙井香。
苏承礼端起茶盏,拨了拨浮沫,呷了一口。
“茶是雨前龙井,只是放得久了些,少了点新茶的鲜爽,可回甘还在。”
许是为了缓和气氛,苏承礼主动开口。
苏挽清在对面坐下来,也执杯抿了一口,轻轻点头。
院里安静得能听见风吹树叶的沙沙声。
苏承礼放下茶盏,看了她一会儿。他向来话少,对着这个女儿更是不知该说什么。
沉默了好一会儿,才斟酌着开口:“吃了没有?爹让厨房给你做。”
“吃过了。”
“那便好。”苏承礼点了点头。
他低头看着杯中的茶汤,手指搁在杯沿上,慢慢摩挲着。
过了好一会儿,他又开口,声音低低的:“在伯府……住得惯吗?”
“惯的。”
“谢家待你还好?”
“谢夫人待我挺好的,谢公子也很有礼,父亲放心。”
“那就好。”苏承礼点了点头,又没话了。
“父亲。”苏挽清迟疑开口,“我今日回来,有一事想问您。”
苏承礼正要端着茶盏,手上动作顿了一息,闻言抬头看她。
“舅舅在平江府做漕运生意,您知道的。”声音平静,“江南漕运出了事,粮船沉了十几艘,朝庭要查。太子那边要推舅舅出来顶罪,说他贪墨官粮。”
苏承礼手里的茶杯晃了一下,几滴水溅在廊板上。
“你如何得知此事?”他问,声音比方才沉了些,“是谢家人告诉你的?”
“我也是听说的。”
苏承礼沉默了。
他站起身,慢慢往前走了几步,走到廊下。日光打在他脸上,照出鬓边那几缕白丝和眼角深刻的纹路。
他背对着苏挽清,沉默了很久。
“您早就知道了?”苏挽清问。
“我也是今早刚收到你舅家的信。”他的声音从廊下传来,“说是托我在京中帮着打听打听。”
“那父亲在朝中可还有能说得上话的人?”
“当年我在兵部,经手过军械调拨,也经手过漕运协运。江南那边的官员,我认识几个。可那是三年前的事了。”他顿了顿,“我致仕之后,那些人便再没来往过。如今我去求他们,他们未必肯见。”
“即便肯见,这背后布局之人,谁又敢得罪?”
“父亲。”她关切询问,“那您说现在怎么办?难道就由着他们害了舅舅?”
他摇了摇头,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你舅舅的事,不容易。”
“如若真有这么一个人,除了当今宁王殿下,恐怕只有镇国公府那位年轻的国公爷了。”他转过身看她,目光亮了一下。
“为何是他们二人?”
“谁都知道宁王殿下与太子为了那张龙椅明里暗里较劲了多少年。至于那位国公爷慕昭野,他与宁王走得最近。而且三年前老镇国公慕珩的死,他一直怀疑是太子的手笔,二人自然也是不对付。”
苏承礼虽已致仕,却仍深谙当今朝堂局势。
苏挽清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
她一个深闺女子从来不懂朝堂之事,如今经苏承礼点拨,也参透了几分。
“女儿明白了。”
“只是这二位都身居高位,不是我等能攀附得上的。”苏承礼转过身来看她,目光里带着几分担忧,“你大伯若是肯帮忙搭上话也好说,可他的秉性你是了解的,开口求他只会自讨没趣。”
“父亲放心,此事女儿自有计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