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母亲临终前托了谢夫人照拂,谢二公子带她出来散散心,也是人之常情。”慕夫人不紧不慢地端起茶盏,拨了拨浮沫,“况且今日只是赏花,不算什么大宴,没那么多讲究。”
宇文筠笑了一声:“伯母心善。”
她目光又往慕昭野那边飘了一眼,见他正与宇文允宁说话,没往这边看,才收回视线,压低了声音:“伯母,我听说今日这赏花宴,其实是您替昭野哥哥相看。您心里可有数了?若是定了哪家,也好早些告诉我,我好替昭野哥哥备一份贺礼。”
慕夫人端茶的手顿了一顿,随即笑了:“公主这话说的,好像我今儿就非得定下一个似的。不过是请姑娘们来坐坐,认认人。昭野的性子你也知道,他的事,我这个做母亲的做不了主。”
“伯母说笑了,您是国公爷的亲娘,您做不了主谁做得了主?”宇文筠笑意盈盈,“除非——是他自己心里已经有人了。”
慕夫人没有接话,只是低头抿了一口茶。
“罢了罢了,”宇文筠忽然摆了摆手,重新靠回椅背,语气又恢复了那副天真烂漫,“我不过是替伯母操心。伯母若有什么需要我帮忙的,尽管开口。毕竟昭野哥哥的事,我一向是最上心的。”
慕夫人放下茶盏,朝她微微一笑:“公主有心了。”
宇文筠脸上的笑僵了一瞬,很快又舒展开。
她端起茶盏,低头啜了一口,借着茶盏的遮掩,目光从萧氏脸上移到慕昭野身上,又从慕昭野身上移到角落里的苏挽清身上。
宇文允宁落座后,侧头低声对慕昭野解释:“我本要独自来,奈何她非要跟着一起,本王拦不住。”他语气里带着几分无奈,“你自求多福。”
慕昭野端起酒盏,没有接话,只是朝他举了一下杯,算是应了。
几番寒暄后,宴席重新开席。
慕夫人含笑招呼众人赏花品茶,席间衣香鬓影,一派热闹。
一曲作罢,宇文筠终于坐不住了。
她晃了晃慕昭野的胳膊,脆生生地开口:“昭野哥哥,光赏花喝茶未免太寡淡了,本宫素闻国公府上的投壶乃京中一绝,何不摆出来让大家比试比试,也算添个乐子?”
宇文允宁看了她一眼,又看向慕昭野,笑道:“昭野,公主都开口了,你若不拿出点看家本事,可堵不住她的嘴。”
慕昭野抬了抬眉,朝沈诚一挥手。
不多会儿,青铜投壶已在花圃前的空地上排列整齐,二十支朱漆箭矢排开,箭尾赤羽在日光下微微颤动。
宇文筠在一众女眷中看似随意地指了几个参加比试。
御史中丞林正清之女林相宜、武阳侯沈崇之女沈月、陈阁老嫡孙女陈玉盏。
只见宇文筠看似漫不经心地在席间挑选,最后指向苏挽清,“你——”
苏挽清显然没料到自己被选中,她看向谢云辞眼神确定,谢云辞轻轻点了点头。
“你叫什么名字?本宫怎么从未见过你?”
苏挽清起身屈膝行礼:“公主万福金安,臣女苏挽清,家父是原兵部郎中苏承礼,今日是随未婚夫谢少詹事应邀出席国公府的赏花宴。”
原是有婚约的,宇文筠神色松动了些。
宇文筠命人铺开计筹的木牌,宣布规则:“每人五箭。箭入壶口者计二筹,入壶耳者计一筹,不入者不计。五箭毕,筹高者胜。最末者——”她笑盈盈扫了一圈,“罚酒三杯,再摘一件随身之物充作彩头。”
谢云辞微微倾身,低声对苏挽清说:“投壶时不必勉强,能中则中,不能中也无妨。”
苏挽清点了点头,起身走到壶前。
众人皆无异议。
比试正式开始。
沈月第一个上场。她将门出身,拈箭时动作利落,五投三中,两口一耳——计五筹。
陈玉盏则姿态端方,袖口一丝不苟压着腕子,可力道欠了准头,五投两中两口,仅四筹。
林相宜第三个出场。她走到壶前时偏头朝苏挽清笑了一下。拈箭、抬手、送——五投四中,三口一耳,计七筹。
退回时经过苏挽清身边,极快地捏了一下她的指尖,低声道:“稳住。”
苏挽清点头回应。
她站在壶前,身后满堂目光压着背脊,掌心的箭杆微凉。
按理她本不应该出头,可浑身上下只头上那支簪子能作为彩头,若是输了出去,便枉费了谢公子的心意。
也罢!
只要收着力,不落了最末便是。
她闭眼一息,想起母亲的话——“三指压尾,中而不争。”
最终五投四中,三口一耳,计七筹。
满堂响起低低的赞叹。
苏挽清七筹,林相宜七筹,沈云姝五筹,陈玉盏四筹。
苏挽清与林相宜并列第一。
这结果当真是让她始料未及。
她退回席间时,谢云辞不着痕迹地松了一口气,将一盏温茶推过去:“喝口茶。”苏挽清接过来抿了一口,显然还没缓过来。
此时一直与宇文允宁说话的慕昭野,忽然站起身来。
他端着酒盏走到谢云辞面前,姿态闲适,语气却带着几分探究的意味:“谢少詹事,方才苏姑娘投壶那几箭,手法干净利落。”
他说着,目光从谢云辞脸上掠过,落在他身旁低眉垂目的苏挽清身上,“倒是看不出,谢少詹事的未婚妻还有这等本事。”
谢云辞站起身来,举杯回礼,语气不卑不亢:“挽清闺中闲时练过几回,算不得什么,不过是侥幸罢了。”
他侧身半步,将苏挽清挡在身后几分,面上仍是温润的笑意,“国公见笑了。”
慕昭野笑了笑,没有接话。他端着酒盏,目光越过谢云辞的肩头,落在苏挽清身上,停了一瞬,随即收回,只说了一句:“谢少詹事好福气。”随即仰头饮尽杯中酒,转身走了回去。
谢云辞看着他背影走远,慢慢坐回座上。他端起茶盏抿了一口,眉心微不可察地拧了一下,没有说话。
这一幕落到宇文筠眼里,却生出了一丝妒意。
他看向苏挽清的眼神,满目含情却不自知,难道他不知道人家已有婚约了吗?
宇文筠绞着帕子,面上却挤出了笑,“眼下有两个第一,可彩头只有一个,可如何是好?”宇文筠看向慕昭野,“要我看让苏姑娘和林姑娘再比试一局如何?”
三皇子宇文允宁端着酒盏,目光在计筹的木牌上缓缓扫过,落在“林相宜七筹”那一行,又抬起眼看向林相宜的方向,适时开口:
“难得两位姑娘同得第一,所谓好事成双,适可而止。本王最近新得了一枚扇坠,愿拿出来添个彩头。”
他取下扇坠,置于托盘内,以扇掩面,低声吩咐了内侍几句。
只见那内侍端着托盘,径直走到林相宜面前:“林姑娘,这是殿下给姑娘添的彩头,请姑娘收下。”
林相宜闻言,微微一怔,看向宇文允宁,随即微微福礼:“臣女谢过宁王殿下。”
宇文允宁摇扇的手微顿,勾唇微微颔首,目光在她脸上转了一圈,才缓缓收回。
宇文筠攥着杯盏不说话,指甲慢慢掐进了掌心。
她起身走到场中,拈起那支方才入耳的箭矢,在指间转了转,笑盈盈地看向她:“苏姑娘投壶技术不错,当真让本宫意外。不如这样,本宫与苏姑娘比一局,如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