背对着他,手指攥着帷帽,指节微微收紧。
好一会儿,她才转过身,隔着半个屋子看他,红着脸,声音轻得像阵风。
“……殿下,臣女总不能日日都来。”
宇文允执看着她,目光温和却笃定:“可我这伤,只认你的手。”
林相宜被他这句话撩拨得说不出话来。
她把帷帽往头上一扣,几乎有些狼狈地拉开门,快步走了出去。
跨出门槛的那一瞬,一阵穿堂风吹过,带走了一直萦绕在鼻尖的、清苦的药香。
门合上了。
内室里重归安静。
宇文允执靠在引枕上,目光落在门口的方向,唇边浮起一抹极淡的笑意。
林相宜脚步极快地下了台阶,心跳却依然擂鼓般,根本没听见身后门合上后,内室里那声极轻的低笑。
—
朝阳宫内,入夜。
侍卫跪在堂下,将查到的底细一一禀报。
“回公主,白日里在青临街别院内戴着帷帽的女子,是御史中丞林正清之女,林相宜。”
宇文筠原本正把玩着手里的一串红玛瑙,闻言,动作猛地一顿,将玛瑙“啪”一下按在了掌心。
“林相宜?”她咬着牙,一字一顿地念出这个名字,眼底的怒火几乎要烧出来。
好啊。
真是好得很。
那个苏挽清把昭野哥哥迷得神魂颠倒还不够,现在倒好,她的好姐妹,那个平时只爱咋咋呼呼的林相宜,竟然也不声不响地勾搭上了自己的太子哥哥,甚至都登堂入室,进了别院的内室!
这京城里的男人,难不成都被这两个狐媚子包圆了不成?
“本宫绝不允许。”
宇文筠猛地将那串玛瑙摔在地上,珠子滚落一地。
“太子哥哥的东宫,绝不能让林家这个女人染指半分!”
她深吸了一口气,平复了一下情绪,脑子里迅速盘算起来。
要对付林相宜,最好的刀,是东宫那位名正言顺的女主人。
“来人。”宇文筠站起身,理了理裙摆,冷笑一声,“备撵,本宫要去东宫看看皇嫂。”
轿撵轻摇,很快便到了东宫太子妃寝殿。
周令仪坐在榻上,手里拿着一卷佛经,但半天没翻一页。
周家倒了,父亲在天牢里等着问斩。
自己的夫君更是对她不闻不问,出事到现在,连面都没见上。
如今她这里冷冷清清,在宫里活得像个透明人。
“公主殿下到——”
周令仪方才回过神,放下佛经,起身迎了出去。
宇文筠已经大步走进来,脸上挂着骄纵又亲昵的笑。
“皇嫂,你这东宫怎么冷清成这副模样了?连个冰盆都不见。”
周令仪勉强挤出一个温婉的笑:“殿下喜静,我也不敢弄得太喧闹。朝阳怎么有空来我这儿?”
宇文筠自顾自地坐下,端起茶盏,叹了口气:“我白日里从皇兄的别院探病回来。皇兄不放心你,特让我来瞧瞧。”
周令仪闻言,眉头舒展了些:“殿下的伤,如今恢复得好吗?”
“那伤看着可真吓人,府医叮嘱多卧床休息。”她顿了一息,“不过皇嫂放心,皇兄恢复得不错,想来快能回来了。”
“那便好。”周令仪随口应着,有些心不在焉。
宇文筠瞥了她一眼,压低声音,语气里带着几分挑拨:“皇嫂,不是我说你,你可是太子妃,皇兄唯一的妻子。如今皇兄受了伤,你不在跟前伺候,若传出去,别人还当东宫没了正主呢,可别让有心之人有了可乘之机。”
周令仪脸色微变。
听朝阳这意思,别院里另有旁人?
周令仪攥紧了手帕。
“朝阳这话……是什么意思?”
“还能什么意思?皇嫂自己去看看不就知道了。”
宇文筠站起身,理了理衣袖,笑得意味深长,“毕竟,这东宫的女主人是你。若真让那些个没规没矩的女人乘机入了皇兄的眼,以后这东宫里,哪儿还有你说话的份儿?言尽于此,皇嫂自己掂量吧。”
宇文筠走后,周令仪在殿里呆坐了很久。
窗外月光晃晃,殿内烛火昏昏。
她盯着那卷佛经看了很久,久到佛经上的字迹全都化作了模糊的幻影,她方才敛了下眼睫,掩去眼底泛起的一丝郁气。
同一轮明月下。
林相宜坐在妆台前,手里拿着一把象牙梳,停在发梢,半天没梳一下。
镜子里映出一张微微泛红的脸,那双眼睛里全没了平日练剑时的飒爽凌厉,反倒像是含着一汪春水,连她自己看了都觉得陌生。
她把梳子放下,双手捂住脸,手心里全是热意。
“可我这伤,只认你的手。”
那句话像是生了根,一下午了,在她脑子里转来转去,怎么都赶不走。
他当时说这话的时候,目光正正地落在她脸上,声音低低地缠上来,没有半点太子的架子,反倒像个……像个耍赖讨糖吃的寻常少年郎。
林相宜把手放下来,咬了咬唇。
她平时最瞧不上那些扭扭捏捏的闺阁做派,可真轮到自己头上了,才知道这心慌意乱的滋味儿有多磨人。
她站起身,在屋里走了两步,又折回来坐下。
不行,明日不能去了。
她一个未出阁的姑娘,天天往男子的别院跑,就算他贵为太子,就算是为了换药,传出去也是不成的。
可是,他要是明天没见到她,会不会觉得自己拿乔,或是觉得自己不拿他的伤当回事?
可要真去了,那算什么?
她以什么身份去?
林相宜把脸埋在臂弯里,闷闷地叹了口气。
她自诩行事磊落,从不拖泥带水。
可偏偏遇上太子,她那一身利落劲儿全成了棉花,被他轻描淡写的一句话,就揉捏得不成形状。
她忽然有些气恼。
气自己没出息,也气他太会撩拨人心。
“他到底是什么意思?”她抬起头,对着镜子里的自己嘀咕,“若只是把我当一个换药的丫鬟,何必说那些话……”
可若说他有什么别的意思,他又偏偏什么都不挑明。
就那么不远不近地,拿话勾着她,拿眼神缠着她,让她连躲都躲不干脆。
林相宜深吸了一口气,强迫自己躺到榻上,扯过被子蒙住头。
“明日不去了。”她在被子里闷闷地对自己说。
过了片刻,被子里又传出极轻极轻的一声嘟囔,带着几分连自己都没察觉到的期盼:
“……大不了,后日再去。”
灯花轻轻爆了一下,满室都是女儿家的暖香。
而在东宫那盏快要燃尽的孤灯下,周令仪合上了佛经,眼底的郁气在暗影中凝结成了某种决断。
窗外,更深露重,同一轮明月照着两处截然不同的心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