思及此,他决定要会一会这位不显山不露水的情敌,进行一次男人与男人之间的正面博弈。
凌云阁,三日后。
慕昭野比约定的时辰早了半刻,他提袍上了楼。
他今日身着一袭玄色常服,暗纹织锦的料子,日光下隐约浮现流水似的纹路,腰间束一条窄的墨玉带,通身上下没有旁的饰物,却依旧丰神俊朗。
他整个人往楼梯口一站,雅间里的茶烟都像被压了一头。
谢云辞已经起身了,长揖到底,姿态谦和恭敬:“下官见过国公爷。”
慕昭野淡淡“嗯”了一声,径直走到他对面坐了,也不着急开口,只抬手给自己倒了盏茶。
茶汤清亮,倾入盏中,浮起一层细沫。茶声潺潺,反衬得四下里愈发静了。
“谢少詹事倒是守时。”
“国公爷约见,下官不敢迟。”
慕昭野这才示意他落座,端起茶盏抿了一口,放下,开门见山:“本公今日来,只为一件事。”
他抬眼看着谢云辞,目光平静,分明没有任何波澜,反让人觉得这平静底下暗藏汹涌。
“本公与谢少詹事的未婚妻苏府二姑娘,早有相识,准确来说,在你们认识之前,我们已有过一夜邂逅,此事谢少詹事可知?”
谢云辞面上那层温润的笑意没褪,只是搁在膝上的手指微微收拢了一寸。
“不知国公爷所说的相识是指何意?”
慕昭野勾了一下唇,鼻腔里发出一声极轻的嗤笑:“谢少詹事是聪明人,何须明知故问。”
他顿了一息,身体离开椅背,一只手肘撑着身体前倾,盯着谢云辞,声音也沉了下去:“挽清虽与你有婚约在先,但她对你并无男女之意。”
谢云辞亦与他对视,不卑不亢:“国公爷此言,可是挽清亲口告知?是她亲口跟您说,她对下官无男女之意?下官与挽清乃父母之命定下的婚约,名正言顺,合乎情理,无论如何,她都是下官的未婚妻。纵使她对下官无心,下官也要留住她的人。”
慕昭野被噎了一下,靠回椅背,指尖摩挲了一下杯壁:“谢少詹事,你利用她引本公入局,你拿她当刀使的时候,有想过她是你的未婚妻?你又将她置于何地?”
谢云辞眼底那层温和的光微微凝了一瞬,随即淡了下去,只执起茶盏抿了一口,沉默了一息。
慕昭野从袖中摸出一枚玉佩,轻轻推至两人之间。
谢云辞的目光一落上去,瞳孔便缩了一瞬。
那是苏挽清与他的定亲信物。
竟然在他的手里?
“此物,你该认识。”慕昭野的指节在玉佩旁边的桌面上叩了叩,声音不大,却像叩在谢云辞心口上,“本公今日带过来,就是告诉你。她的人和她的心,本公都要定了。因为你根本不配和她在一起。”
谢云辞盯着那枚玉佩看了许久。
他抬起眼,面上那点笑意终于褪干净,露出底下沉静而偏执的底色。
“国公爷磊落。”他慢慢开口,声音不高,“可下官有一事不明。”
“说。”
“国公爷既口口声声说下官不配和她在一起,那国公爷又凭什么和她并肩而立?”
谢云辞偏了偏头,目光从玉佩移到慕昭野脸上,语气竟平得不像在挑衅,“国公爷不顾她已有婚约的事实,让她沦为众矢之的,承受世人的指指点点,怎么不先问问她乐不乐意?”
雅间里空气僵了一瞬。
窗外街面上有叫卖声远远浮上来,却挤不进这间宽敞的雅间里。
慕昭野没恼。
他甚至笑了一下,只是那笑里参了些不屑和鄙夷,听得人后背发紧。
“众矢之的?”慕昭野将这四个字又咀嚼了一遍,像在品一个笑话,“谢少詹事,你借着未婚夫的名头把她困在身边,用世俗礼教压得她喘不过气的时候,你问过她乐不乐意?你若有心成全,她自然不会沦为众矢之的。”
谢云辞下颌线绷得死紧,没有立刻接话。
慕昭野却像没看见他脸色似的,伸手把那枚玉佩从桌上拿起来,在指间转了一圈,低头看了一眼穗子上磨旧的结扣。
“这东西搁在你手里,便是捆她的绳子。”
谢云辞的目光跟着那枚玉佩转了一圈,又收了回来,落在慕昭野脸上。
他搁在膝上的手指蜷了一下,随即松开,甚至端起茶盏抿了一口。
“国公爷收着便是。”他放下茶盏,声音平稳,“那玉佩本是一对,只有下官手里的这只,和它合起来才是一对。”
慕昭野收玉佩的手顿了一拍。
他低头看了一眼掌心那枚并蒂莲,忽然笑了。
那笑比方才更淡,也更冷。
“一对?”他把这两个字在舌尖碾了碾,“那便要看本公给不给你机会合在一起。”
他盯着谢云辞,牙缝里迸字:“谢少詹事,你若用那些弯弯绕绕的手段把她卷进你的局里,那本公收拾你,不挑日子。”
他站起身来,把那枚玉佩重新收回袖中。
走到门边,才偏过头,丢下最后一句:“谢云辞,你知道你输在哪里吗?有一件事你学不会。本公对她,从不用手段。”
门合上了。
脚步声沿着楼梯一级一级下去,不疾不徐,渐行渐远。
谢云辞独自坐在原处,垂眼看着那盏已经微凉的茶汤。
茶烟消散,雅间内方才压抑着的空气泄了大半。
他忽然笑了一声,很轻,像从喉咙深处漫上来的。
“呵呵……不用手段?”
他伸手端起茶盏,对着慕昭野方才坐过的空椅子无声笑了一下,仰头,一口饮尽,喉结重重一滚,目光生出阴鸷。
谢云辞从凌云阁出来,没回永昌伯府,轿子一拐,去了忠勇侯府。
他到的时候,日头刚偏西。
门房见他来得勤,早混了个脸熟,点头哈腰地引他往里走。
他没急着去花厅,在二门外的抄手游廊下站了站,理了理袖口,才抬步进去。
一进院子,便看见苏挽清坐在廊下的矮凳上,手里拿了一根细银签子,正挑着肉糜,喂架子上的雀儿。
那只雀儿这会儿正扑棱着翅膀,完全不理会苏挽清手里的食儿。
苏挽清也不恼,声音软得像哄孩子:“再吃一口,就一口。怎的最近愈发挑食,果真是把你惯坏了?”
谢云辞站在廊柱旁,目光落在那只翠羽雀儿上,眼底那点温和的光微微凝滞了一瞬。
他当然认得这只雀儿。
是慕昭野送的九哥儿,说是给苏二姑娘解闷儿。
解闷儿?
分明是送个活物来,时时刻刻提醒她,谁才是她心里该惦记的人。
思及此,谢云辞心下生出几分极淡的阴郁,面上却半分不显。
他换上一副温润的笑,缓步走过去,温声开口:“挽清。”
? ?【下章预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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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云辞顿了顿,目光状似无意地掠过苏挽清今日系着的素色裙带,忽然温声开口:“说起那枚定亲玉佩,怎么不曾见你戴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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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恐……恐压坏了穗子,便……便好生收在匣子里了。”她吞吞吐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