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殿下,按您的吩咐,林姑娘已经走了。”管家垂首立在一旁,犹豫了一下,又补了一句,“林姑娘走的时候,一步三回头,瞧着……十分担忧殿下。”
宇文允执擦手的动作顿了顿,嘴角浮起一抹极淡的笑意。
“她若走得毫无留恋,本宫这一刀岂不是白挨了。”
周文清站在侧首,看着榻上那位正拿自己身体做局的太子,忍不住叹了口气:“殿下,您这苦肉计,未免也太险了些。那帮地痞不知轻重,方才那把匕首再偏半寸,可就真伤及脏腑了。”
“若不是真险,怎么能骗得过林相宜那双眼睛?她可是将门之女。”宇文允执将帕子扔进水盆里,“本宫若不流点真血,她怎么会信?又怎么会对本宫放下戒心?”
周文清拱手道:“殿下英明。林姑娘此番定会对殿下死心塌地。”
“死心塌地?”宇文允执冷笑了一声,“林正清那个老狐狸教出来的女儿,哪有那么容易轻信别人。她今日是感激,明日回过味儿来,未必不会查。把那帮地痞处理干净,别留尾巴。”
“是。”
“谢云辞那边,可曾吩咐了?”
周文清拱手:“回殿下,已经按您的吩咐交代清楚了。”
宇文允执点了点头,目光落向窗外,眸色渐深。
自从谢云辞撞破了苏挽清为了慕昭野哭成泪人儿,他来侯府也愈加勤了些。
这日午后,谢云辞又来了。
他今日穿了件浅灰蓝的竹纹直裰,腰间只系了块素色玉佩,倒是利落。
进了内院,见苏挽清正坐在窗下绣东西,便没往里走,只在门边笑道:“挽清,整日闷在屋里,当心闷出病来。我听说城东新开了一家书肆,收了不少江南刻本的孤本。你若得空,陪我去看看?正好替伯父挑几本。”
苏挽清手上针线停了一拍。
她想推辞,可谢云辞已经侧了侧身,让开门口的光线,语气温和里带着几分不容推辞的关切:“马车就在外头,去吧。”
她到底还是起身换了衣裳。
书肆临河,二层小楼。一楼是话本杂记,二楼才是正经古籍。
掌柜的见谢云辞气度不凡,亲自将人往楼上引。
二楼人不多,三两个书生正埋头翻书。
谢云辞挑了几卷宋刻本的《史记》,又替苏承礼选了两册《洛阳伽蓝记》,让掌柜的包好提着。
趁着等候的工夫,他在书架间慢慢踱着,停在了一排医书前,抽出一卷《本草衍义》递给苏挽清:“你前些日子不是总说偏头风吗?这书上记了些安神静气的方子,你看看有没有合用的。”
苏挽清接过去,低头翻了两页,轻声道了句:“谢公子有心了。”
谢云辞笑了笑,随手从旁边的架子上抽了一本《前朝名臣录》,靠在书架边翻着。
他翻得很慢,语气也像是闲话家常:“苏伯父当年在兵部任职,想必对这些朝堂上的起落看得最透彻。你看这书里写的,那些曾经权倾一时的大臣,又有几个能全身而退的?木秀于林,风必摧之。”
他翻过一页,轻轻叹了口气:“我这几日在詹事府当值,也听闻镇国公最近查案动静极大,朝堂上得罪了不少人。”
谢云辞抬起眼,看向苏挽清:“挽清,你在孝期,本不该操心这些。我只是想着,等咱们成了亲,你就安安心心在府里待着。外面的风雨再大,有我在前朝周旋,总能替你挡着。至于慕国公那样的人……他身处险境,身边全是明枪暗箭,你还是离得远些好。我实在怕哪天他出了事,连累到你。”
这番话字字句句没有半句恶言,可落在苏挽清耳朵里,却像一张细密的网,无声无息地将自己和慕昭野绑在了一处。
苏挽清攥着书页的手指微微收紧。
她低下头,继续翻那本医书,声音很轻,却听不出什么情绪:“谢公子多虑了。朝堂上的事我不懂,我与慕国公,本也没什么交集。”
“如此最好。”
谢云辞合上书,眼底那抹深沉散去,语气恢复了惯常的温润与包容。
“无论外面如何传,我始终是信你的。别为了不相干的人和事,伤了自己的身子。你的偏头风,最忌伤神。”
他说这话时,坦荡又克制,仿佛真的是一个宽宏大量的君子,在包容未婚妻的心不在焉。
二人从书肆回了忠勇侯府。
谢云辞提着书进了二房书房,与苏承礼坐了一会儿,将新买的《史记》和《洛阳伽蓝记》送上。
临走前,他像是忽然想起什么,将两本旧书搁在窗边的案几上,温和地叮嘱:“挽清,这两本是我送给伯父的杂记,里面有些前朝的批注,你整理的时候留意些,别弄丢了。”
苏挽清点头应下。
等谢云辞走后,她走到案边,准备将书收进书柜。
谁知手一滑,夹在两本书中间的一封火漆信封“啪”地掉在地上。
苏挽清看着地上的信封,心脏猛地漏跳了一拍。
那是一封盖着东宫火漆印的密信,封口松松。
她本不该看,却还是鬼使神差地抽出信纸。
只看了一眼,呼吸便急促起来。
信是太子写给兵部尚书周荣的密信——
“三年前从瓜洲渡截留的那批神臂弓样货,一直藏在京郊落霞渡的废弃盐仓里,原想留作后用。但慕昭野近来查得紧,留不得了。明日寅时,着人将最后几箱转移出京,沉入江底,绝不能让慕昭野拿到实证。”
字迹潦草,上面还印着兵部和东宫的双重暗印。
苏挽清攥着信纸,闪过一丝疑虑:谢公子怎么会有东宫写给兵部的密信?还是说他只是递信之人?
可这疑虑只是一闪而过,便被随之而来的想法掩去了。
慕昭野正在查三年前的军械案,他需要这个。
苏挽清第一反应就是自己立刻去镇国公府找慕昭野。
可刚走到门口,她又停住了。
不行。
上次在凌云阁,陈瑛的羞辱,谢云辞的隐忍,还有她自己惹出的流言蜚语……
如果她再深夜跑去镇国公府,一旦被人撞见,又不知传出怎样的闲话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