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传信给暗桩。让他做两件事。”他开口,“第一,让暗桩想办法把贺明远被传问的消息往后拖一天。一天就行。”慕昭野抬起头来,“赶在太子的人之前通知贺明远。只要贺明远提前半天动身,就能避开。”
沈诚会意:“主子想让贺明远跑?”
“不跑。”慕昭野站起身来,走到窗前,“让他去瓜洲渡,找林正清。”
沈诚怔了一息,随即明白了。
贺明远若落在太子的人手里,便是死路一条。可他若自己走到林正清面前,主动说明情况,太子的人再想动手,便是在林正清眼皮底下杀人。
“第二件事呢?”
“把太子要动贺明远的消息透给谢云辞。让他知道太子要拿他未婚妻的舅舅顶罪。”
沈诚愣了一下:“谢云辞?他不是太子的人吗?”
“他是太子的人,可他更是苏挽清的未婚夫。”慕昭野垂着眼,“太子动他未婚妻的舅舅,我倒想看看他这个未婚夫如何反应。”
“属下这去办。”沈诚抱拳应下,转身要走。
“等等。”慕昭野叫住他,“让墨影带两个人跟着贺明远。不用露面,远远缀着就行。若太子的人动手,务必护他周全。”
沈诚领命退下。
听松阁里只剩慕昭野一人,他站在院中看着海棠树的叶子翻动,绿浪似的。
起风了。
他收回目光,重新拿起弓,搭上一支新箭。
拉满,松手。
“铮”一声,正中靶心,将原本靶心上的那支箭劈开两半,掉落在地。
不多时,一匹快马从镇国公府后巷奔出,马上骑手一身玄色短打,腰间别着一枚令牌。
他在城门口亮了牌子,守城兵士看了一眼便放行。
马蹄踏上官道,扬起一路黄尘。
……
而此时的镇国公府的正厅内,慕夫人端坐上首,手里捏着一串檀木佛珠,有一搭没一搭地拨着。
她对面坐着一位雍容妇人,年过四旬,通身淡金色宫装,发间簪了一对赤金点翠步摇,眉眼间与慕夫人有六七分相似,正是容妃。
容妃身侧还立着一位老头,须发花白,手里提着一只药箱。
慕昭野被慕夫人叫过来,只说容妃姨母来了,露个面请个安,别的也没多讲。
他跨越门槛进来,一眼看见眼前阵仗,脚步在门槛外顿了一瞬。
他看了自家母亲一眼,又看了姨母一眼,最后目光落在姨母身侧的老头身上。
那老头周身行头一看便知是翰林医官院的,且至少是和安大夫的品级。
慕昭野心下了然,面上却不显。
“姨母安好。”慕昭野恭敬地行了个晚辈礼。
容妃含笑点头。
“有段日子没见昭野了,越发挺拔了,这身板比他表哥看着还精壮些,到底是个练武的。”
“坐。”慕夫人朝对面的杌子抬了抬下巴,“你姨母今儿带宫里的陆太医来给我请平安脉,我想着你这阵子忙里忙外,总不把自己身子当回事,就想着顺便让陆太医给你也瞧瞧。”
慕昭野站着没动。“儿子身子无碍。”
“无碍也瞧瞧。”容妃开口了,语气比慕夫人更软些,“莫要辜负了你娘的一片苦心。”
慕夫人接过话茬:“你就半点不让为娘的省心?你娘我每每夜里做梦,都梦到慕家列祖列宗指着我鼻子骂,说我断了他老慕家的香火。”
慕夫人说着,眼圈竟然还红了,干脆抽出帕子在眼角按了按,完了,又舒了口气缓了缓,继续道:
“你爹撇下我们孤儿寡妇的相依为命,这偌大的国公府里成日冷冷清清,连个陪我说话的都没有。你若是娶个媳妇儿回来,也能陪陪我不是。”
看她样子倒像是受了极大的委屈。
所谓知母莫若子,他娘的那点苦情戏,慕昭野早见怪不怪了。
只是今日毕竟有外人在,慕昭野若不接住这出戏,便是叫他娘没面子了。
慕夫人自然也是吃准了他儿子的心思,便选在这种场合下逼他一把。
无奈,慕昭野只得压着声音:“这看病和娶媳妇儿有什么关系?”
“你身子没毛病,怎么不娶媳妇儿?”
慕夫人这话乍一听好像没毛病,可若细想,这是什么道理?
“我……”慕昭野一时语塞。
这女人若是胡搅蛮缠起来,要顺着,哄着,心肝宝贝儿地疼着,就是千万别硬碰硬。
这是他爹教他的。
他一直记着。
如今他爹不在了,可家训要传承下去。
思及此,索性此刻便也不辩驳了。
得!
她说什么便是什么吧。
容妃左右看了看,瞧准了时机,截过话头:“昭野,陆太医可是翰林医官院里医术顶好的,轻易请不动,你就看在姨母的份儿上,给陆太医瞧瞧,也好让你娘安心。”
慕夫人吸溜了一下鼻子,又拿帕子按了按,双手交叠搭在膝上,手指还叼着帕子。
“也罢,这小兔崽子成心要把我气死才甘心。回头我就挑个日子随他爹去了,也叫他落个清净。”
说着,眼泪又要“啪嗒”、“啪嗒”往下掉。
这女人不讲道理的时候,是真不讲道理。
他娘是这样,他的挽挽也是这样。
慕昭野实在拿他这个娘没辙,硬的不行,就来软的。
他嬉皮笑脸:“儿子瞧您气血充盈,哪里像会被气死的人?外人瞧见了,说您是我姐都信。”
“少贫嘴。”慕夫人瞪了他一眼,“坐下。”
慕昭野没辙,在杌子上坐下了。
陆太医上前,先搭了他的脉。
诊了左手,又诊了右手,沉吟片刻,又看了看他的面色和舌苔。
“脉象平和,气血充足,身子骨极好。”陆太医收回手,朝容妃和慕夫人拱了拱,“国公爷身子康健,并无隐疾。”
慕昭野正要起身,容妃却摆了摆手:“急什么。陆太医,你再瞧瞧。”
老大夫会意,又坐回去,换了个话头:“国公爷平日可有失眠多梦?或是食欲不振?心烦意乱?”
“没有。”
“可有夜间盗汗?腰膝酸软?”
“没有。”
“近日可觉精力不济?
“……晨起如何?”
慕昭野的手在膝上收了一下。
他看了容妃一眼,又看了慕夫人一眼。
慕夫人端着茶盏,目光落在别处,假装没听见。
容妃倒是坦然,朝他笑了笑:“陆太医是宫里老人了,什么没见过。你只管说。这个屋子里又没有外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