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啪。”
那声极细微的断线脆响,还在大殿里回荡。
通天教主睁开了眼。
没有刺目的金光,没有翻滚的紫气。
只有纯粹到极致的剑意。
两道无形的剑气从他眼中射出,直接劈碎了面前的青铜案几。
案几一分为二,切口平滑如镜。
沉重的铜块砸在地砖上,发出“哐当”一声巨响。
大殿穹顶上。
悬挂着上万把历代截教门人供奉的仙剑。
在通天睁眼的瞬间。
万剑齐鸣。
剑刃疯狂颤抖,互相撞击,发出惊恐的悲鸣声。
像是一群遇到了天敌的孤狼。
细碎的铁锈从剑鞘里震落,如下了一场红色的铁雨。
通天教主没有去管那些颤抖的仙剑。
他抬起左手。
修长的食指和拇指捏在一起。
指尖迸出一点青色的上清仙光。
他在掐算。
封神量劫开启,天机本该是一团乱麻。
但石矶是他截教记过名的弟子,身上带着上清法脉。
这根线断了,因果就摆在明面上。
青光在指尖跳跃。
几幅残破的画面,硬生生挤进了他的识海。
白骨洞。
被一箭射穿喉咙的碧云童子。
乾元山金光洞外。
太乙真人手里那把烈火吞吐的纯阳残剑。
通天教主的呼吸乱了一拍。
胸膛微微起伏。
他捏着指诀的手指加重了力道。
指甲扣进了肉里,渗出一丝金色的圣血。
画面再转。
那把纯阳剑没有劈碎石矶的头颅。
一道白金色的剑气横空出世,砸断了太乙的法宝。
紧接着。
一团浓郁到化不开的西方功德金光,蛮横地冲进石矶体内。
他亲眼看到。
自己截教的门人,跪在满是泥水的地上。
任由那股西方金光,绞碎了泥丸宫里的上清烙印。
彻底打上了须弥山的标签。
通天教主的指尖猛地一顿。
青色的仙光“砰”的一声炸开,化作虚无。
大殿里死一般寂静。
只有铁锈落在黑砖上的沙沙声。
通天教主坐在蒲团上。
下巴绷得很紧,脸上的肌肉僵硬得像一块冷铁。
后槽牙咬合在一起,发出咯咯的闷响。
他被抽了一记耳光。
结结实实,当着整个洪荒的面。
截教号称万仙来朝。
门下弟子再怎么良莠不齐,再怎么在外面惹是生非。
也从来没有人敢活生生地叛教!
宁可战死,宁可魂飞魄散。
这是截教立教的根骨。
现在。
封神量劫刚拉开序幕。
第一个出局的截教弟子,没有上封神榜。
而是跪在地上,投了西方教。
“好。”
通天教主嗓子里挤出一个字。
声音干涩,像刀子刮在生锈的铁板上。
他慢慢站起身。
青色的道袍无风自动。
右脚踩在青铜案几的残骸上,把铜块踩得凹陷下去。
他没有去拿膝盖上的青萍剑。
而是双手下垂,猛地握紧成拳。
“轰!”
碧游宫的穹顶直接被一股冲天的杀气掀飞。
黑色的琉璃瓦碎成粉末,卷入高空的云层。
四道暗红色的流光,从金鳌岛的地底深处拔地而起。
诛仙。戮仙。陷仙。绝仙。
四把杀伐第一的先天凶剑。
带着足以屠戮圣人的恐怖煞气,悬浮在通天教主的身体四周。
剑尖直指苍穹。
浓烈的血腥味瞬间淹没了整座金鳌岛。
海面上的波浪停止了翻滚,几万只海鸟当场被煞气震碎了心脏。
通天教主抬起右手。
一把攥住了离他最近的诛仙剑剑柄。
剑身剧烈震荡,发出嗜血的嗡鸣。
他要去乾元山。
他要一剑劈了那座金光洞,把太乙真人连同那座山头一起抹平。
他还要去追那个西方教的贼人。
敢在截教的地盘上挖墙脚,把手伸得这么长。
连带着石矶那个没骨头的叛徒。
统统斩成飞灰。
手腕发力。
通天教主正准备拔剑出鞘。
突然。
两股厚重到极点的力量,毫无预兆地从天而降。
一股带着清静无为的太极黑白之气。
从三十三重天外的八景宫方向压下来。
另一股带着撕裂混沌的盘古威压。
从昆仑山玉虚宫的方向横扫而至。
两股圣人威压没有攻击。
只是像两座看不见的铁山,一左一右。
死死锁定了金鳌岛的虚空。
碧游宫仅存的几根盘龙石柱,发出不堪重负的开裂声。
石灰簌簌往下掉。
通天教主握剑的手僵在半空。
诛仙剑拔出了一寸。
暗红色的剑光被那两股威压死死压制在剑鞘边缘。
再也拔不出一分一毫。
他猛地抬起头。
深邃的眼眸里,爆射出两道凌厉的剑芒。
直刺东西两方的天际。
剑芒在半空中撞上太极图和盘古幡的虚影,溃散成点点流光。
警告。
这是赤裸裸的警告。
老子和元始天尊在告诉他。
大劫已起,天数已定。
石矶命中有此一劫。
你通天若是敢为了一个外门弟子拔剑,就是逆天而行。
就是坏了紫霄宫议定的封神规矩。
他们就在天上看着。
只要通天迈出金鳌岛半步。
这两位师兄,绝对会联手降临东海,把截教的道场直接砸烂。
通天教主的胸膛剧烈起伏。
呼吸重得像打雷。
他死死咬着牙,腮帮子鼓起两个硬疙瘩。
口腔里弥漫着浓烈的血腥味。
舌头被他自己咬破了。
大罗金仙下死手杀太乙金仙,他们说是天数。
西方教趁火打劫,他们不管。
现在自己要清理门户。
他们倒跳出来讲规矩了。
这算什么规矩!
通天教主的手背上青筋暴突。
指甲在诛仙剑的剑柄上刮出几道白痕。
他盯着昆仑山的方向。
足足僵持了十几息。
两股圣人威压悬在头顶,纹丝不动。
大有他不放手,就直接压碎金鳌岛的架势。
岛上的那些外门弟子,已经被威压按在地上,连爬都爬不起来。
通天教主闭上眼。
喉咙里发出一声沉闷的低吼。
他猛地松开握剑的手。
四把绝世凶剑发出一声不甘的哀鸣。
化作四道红光,重新遁入金鳌岛的地底深处。
头顶的那两股压力,瞬间像退潮的水一样散去。
天上的云彩重新开始流动。
通天教主站在废墟里。
他慢慢睁开眼,眼底的血丝还没退干净。
右臂猛地抬起。
五指握拳,对着面前的虚空狠狠砸了下去。
“轰!”
前方的空间壁垒像一面玻璃,被他一拳砸得粉碎。
漆黑的空间乱流倒灌进来。
吹得他青袍狂舞。
“好。”
通天教主盯着那片虚无,牙齿咬得咯咯作响。
声音冷得像在冰水里浸过。
“西方小贼。”
他收回拳头,指节上破了一块皮。
没有用圣人法力去修复。
任由一点金血渗出来。
“敢趁火打劫我截教门人!”
通天教主转过身,一脚踢开地上的碎石。
“这笔账。”
“本座记下了!”
……
中原。
陈塘关。
正午的日头毒辣,烤得青石板路直冒白烟。
总兵府外的大街上,行人躲得干干净净。
两旁的商铺门窗紧闭。
连平时抢食的野狗都夹着尾巴缩在巷子深处。
一个穿着红肚兜的小孩,大摇大摆地走在街道正中间。
哪吒。
他扎着两个冲天鬏。
脖子上挂着个明晃晃的乾坤圈。
手里拖着一条长长的红色丝带。
混天绫。
红绫在滚烫的石板上拖拽,带起一阵灰尘。
上面还沾着点泥巴和草屑。
那是刚才在城外瞎跑弄脏的。
哪吒光着脚丫子。
一脚踢飞路边的一块碎砖头。
砖头砸在一扇木门上,发出“砰”的一声巨响。
里面传来压抑的惊呼声。
哪吒咧开嘴,没心没肺地笑了起来。
露出两颗小虎牙。
他根本不知道,自己刚才在城楼上随手拉开的轩辕弓。
射出去的那支震天箭,已经在几万里外钉死了一条人命。
更不知道,那条人命差点引发了三位圣人的直接斗法。
他现在只觉得有些热。
肚兜被汗水浸透了,贴在身上不舒服。
手里的红绫也脏了。
哪吒停下脚步。
抬起手背抹了一把额头上的汗珠。
他抬头看了一眼东方。
那边是东海的方向,海风吹过来,带着一丝凉意。
“这破天,真热。”
哪吒嘟囔了一句。
把混天绫往肩膀上一搭。
他迈开短腿,加快了步子。
大摇大摆地朝着东海海边走去。
准备去水里泡个澡,顺便洗洗这条红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