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长青的手悬在风里。
手指修长,骨节分明。
掌心里还带着刚才斩断纯阳剑的白金剑气余温。
石矶呆呆地看着那只手。
眼泪决堤一样涌出来。
大颗大颗的水珠砸在灰青色的道袍上。
砸在沾着泥土和血迹的布料上,晕开一团团暗红的湿印。
她没去擦眼泪。
脑子里全是这千百年来的憋屈和隐忍。
她是一块顽石化形。
拜入截教外门,自知跟脚浅薄,一直谨小慎微。
通天教主发话,大劫将至,门人紧闭洞府。
她就老老实实待在白骨洞。
大门不出,二门不迈。
结果换来了什么。
天降横祸。
人在家中坐,徒弟被天外飞来的冷箭活活钉死在墙上。
她咽不下这口气,上门讨个说法。
太乙真人连半句解释都没有。
拔出剑就要劈碎她的天灵盖。
她不甘心。
她拼了命地冲着东海的方向喊师尊救命。
嗓子喊破了。
喉咙里全在冒血沫子。
东海方向连一片带雨的云彩都没飘过来。
那号称最护短的通天教主,连一道最简单的法旨都不舍得降下。
这算什么师门。
这算哪门子的护短。
外门弟子的命,就活该被人家踩在泥里当草芥?
石矶死死咬着后槽牙。
牙齿磨得嘎吱作响,连牙根都在发酸。
她把下嘴唇上那块翻卷的死皮生生咬了下来。
一股浓烈的血腥味顺着喉管咽进肚子里。
她抬起沾满烂泥的右手。
一把抓住了顾长青的手。
顾长青的手很稳。
五指收拢,微微发力。
直接把石矶从冰冷的泥水里拽了起来。
石矶的双腿有些发软,身子往前晃了两下。
左膝盖骨还在隐隐作痛。
她深吸一口凉气,硬生生站稳了。
“我跟你走。”
石矶嗓音沙哑,像两块糙石头在摩擦。
“这截教,我不待了。”
顾长青看着她发红的眼睛。
没说半句废话。
他反手握住石矶的手腕。
掌心猛地爆出一团纯净的金色光芒。
这不是普通的法力。
这是西方大教最核心的天道功德金光。
金光像烧开的铜汁。
顺着石矶的手腕,蛮横地冲进她的经脉里。
“呃……”
石矶闷哼一声,眉头死死拧在一起。
这股力量太霸道了。
金光所过之处。
她被太乙真人纯阳剑气震碎的内脏,开始飞速愈合。
断裂的骨骼发出密集的爆响。
胸口的郁结之气被瞬间蒸干。
连之前沾在道袍上的血痂,都在金光照耀下化作灰尘脱落。
沉重的伤势在三个呼吸间完好如初。
但这只是第一步。
顾长青加重了手上的力道。
十二品功德金莲的虚影在他身后一闪而逝。
“忍着点。”
顾长青声音冷硬,像块砸地的石头。
“断你的上清因果。”
金光调转方向。
直冲石矶的泥丸宫。
在她的元神深处,盘踞着几根若隐若现的青色丝线。
这是截教的传承烙印。
是通天教主留在每个门人身上的气运羁绊。
功德金光化作无数把牛毛小刀。
对着那些青色丝线,狠狠绞了下去。
“啊——”
石矶仰起头,发出一声压抑不住的惨叫。
这种剥离师门因果的痛苦,不亚于活剥抽筋。
她浑身剧烈颤抖。
脖子上的青筋根根暴起。
冷汗瞬间湿透了刚长好的新肉,贴着里衣直往下淌。
“崩!”
第一根青色丝线断裂。
紧接着是第二根,第三根。
截教的痕迹被一点点强行从她灵魂深处切断、抹除。
剥离出来的因果碎片,化作一缕缕黑烟。
从她的天灵盖冒出来。
还没等升空,就被乾元山的罡风吹得一干二净。
青色褪去。
耀眼的金色填满了元神的空缺。
一个古老的西方梵文符号,深深烙印在石矶的元神核心。
西方教的印记。
从这一刻起,她彻底成了须弥山的人。
跟东海金鳌岛再无半块铜板的关系。
金光收敛。
顾长青松开手。
石矶大口喘着粗气,双膝一软,单膝跪在碎石地上。
她贪婪地呼吸着冷冽的空气。
感觉前所未有的轻松。
压在头顶的那座名为“外门”的大山,彻底没了。
“多谢教主再造之恩。”
石矶低下头。
额头重重触碰冰冷的石板。
顾长青居高临下地看着她。
“去把童子的尸骨收了。”
他抬起手,指了指石壁上挂着的碧云童子。
“带回须弥山,埋在后山的菩提树下。西方教的土,养得魂。”
石矶眼眶又红了。
她站起身,跌跌撞撞地走向石壁。
小心翼翼地拔出那支赤红色的震天箭。
把童子残破的尸体抱进怀里。
就在石矶元神里的青色丝线断裂的同一时间。
千万里之外。
东海深处,金鳌岛。
碧游宫内。
大殿宽阔得看不见边际。
地上铺着黑色的玄武岩,光滑如镜。
这里没有点一盏长明灯。
大殿正中央。
矗立着一根十丈粗的青石柱。
这是截教的万仙气运柱。
柱子上缠绕着密密麻麻的青色丝线。
每一根丝线,都代表着一个截教门人。
丝线汇聚在一起,散发着镇压四海的庞大生机。
通天教主盘腿坐在气运柱下方。
他穿着一件没有任何花纹的青袍。
膝盖上横放着一把带鞘的长剑。
青萍剑。
他闭着眼。
呼吸悠长缓慢。
仿佛与整座金鳌岛融为一体。
连殿外海浪拍打礁石的声音都无法打扰他的静修。
突然。
空旷死寂的碧游宫内。
发出一声清脆的声响。
“啪。”
声音极细。
像是一根绷紧的琴弦被利刃挑断。
但在圣人的大殿里,这声音无异于平地惊雷。
气运柱上。
一根位于中下段的青色丝线,毫无预兆地崩断了。
断开的两截丝线在半空中飞快卷曲、枯萎。
最后化作一小撮白色的灰烬。
轻飘飘地落在黑色的玄武岩地砖上。
一丝微弱的西方功德气息。
顺着断裂的因果线,在碧游宫的空气里一闪而逝。
通天教主的身体猛地一僵。
横在膝盖上的青萍剑。
在剑鞘里发出一声低沉的颤鸣。
像一头被吵醒的远古凶兽。
他豁然睁开双眼。
大殿里仿佛瞬间亮起两道绝世剑光。
那双眼睛里。
没有太上老君的清静无为。
没有元始天尊的傲慢俯视。
只有无尽的、仿佛能刺破三十三重天混沌的凌厉剑意。
通天教主死死盯着地上那撮白色的灰烬。
他慢慢抬起右手。
修长的手指在虚空中虚抓了一把。
残存的因果碎片落入他的掌心。
玉清的纯阳火气。
西方教的功德金光。
唯独没有他截教的半点气息。
通天教主的胸膛微微起伏了一下。
他握着青萍剑的左手,猛地收紧。
剑格磕碰剑鞘,发出一声刺耳的脆响。
有人,断了他截教的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