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长青的话砸在泥地里。
尾音在金色的防御光幕边缘来回震荡。
须弥山脚下死一般寂静。
接引和准提像两截被雷劈焦的木桩,直愣愣地杵在黄土坡上。
提款机?
风口?
这两个词完全超出了圣人的认知边界。
准提干瘦的手指抓了抓头皮。
指甲用力过猛,硬生生挠下几块带血的头皮屑。
他凑近接引,压低了嗓音,声音里带着不加掩饰的担忧。
“师兄,三弟莫不是前几日在东方,被太乙真人的法宝砸坏了脑仁?”
接引没说话。
手里那串紫檀木念珠被他捻得咯咯作响。
木纹表面勒出一道道深深的指甲印。
他愁苦的脸皱成一团,死死盯着顾长青。
地藏还瘫在泥水里。
破烂的僧衣紧紧贴着皮肉,烂肉翻卷的伤口正往外渗着黄水。
他仰着光头,嘴唇干裂,裂口处全是干涸的血痂。
那双原本死灰的眼睛里,写满了更深的迷茫。
完全听不懂眼前这位三教主在说什么胡话。
顾长青弯下腰。
青色长袍的下摆沾上了地藏身上的污血,他根本不在乎。
双手抓住地藏枯瘦的胳膊,一把将他从烂泥坑里拉了起来。
地藏双腿发软,膝盖刚离地,身子就控制不住地往前栽。
顾长青肩膀往前一顶,硬生生撑住了他一百多斤的重量。
一股精纯的庚金本源顺着顾长青的手掌,强行注入地藏的经脉。
稳住了他即将溃散的心脉。
“你个蠢货。”
顾长青抬起手,毫不客气地拍了拍地藏沾满血污的光头。
拍得泥点子乱飞。
“度化亡魂,你就盘着腿坐在血海边上,一个个敲木鱼?”
“你当自己是在凡间菜市场卖白菜呢?搞零售?”
地藏咳嗽两声,吐出一口浓稠的血痰。
痰液落在黄土上,冒起一阵白烟。
“弟子愚钝。”地藏垂下眼皮,声音干涩得像吞了把沙子。
“可血海无边无际,亡魂以亿万计。”
“弟子法力低微,只能尽力而为,度一个算一个。”
顾长青冷笑出声。
笑声在安静的须弥山显得格外刺耳。
“尽力有个屁用!”
“洪荒每天战死的生灵比你敲碎的木鱼都多。”
“你干到无量量劫,也度不完血海的一角!”
顾长青松开手,任由地藏靠在菩提树的树干上。
他手指猛地指向上方的苍穹。
“做大做强,不能靠死干。”
“得靠借势!”
“借天道的势!”
地藏愣住了。
接引和准提也停下了手里的动作。
“你看看你两位师伯。”顾长青转过身,大喇喇地指着旁边两位圣人。
准提老脸一红,下意识用宽大的袖口遮住半边脸。
接引咳嗽两声,赶紧别开视线。
被当面揭短,哪怕是圣人也觉得脸皮发烫。
“当年他们成圣,靠的是苦修吗?”顾长青毫不留情地揭开老底。
“靠的是跟天道贷款!”
“发下四十八道宏愿,签下对赌协议。”
“先把圣人果位骗到手,拿到启动资金,再慢慢打工还债。”
顾长青转回头,盯着地藏那双逐渐放大的眼睛。
“天道是一台没有感情的机器。”
“它要的是洪荒正常运转,要的是亡魂能够超脱。”
“你那点太乙金仙的法力,天道根本看不上。”
“但你的态度,你的概念,天道买账!”
地藏咽了口唾沫,干涩的喉咙发出摩擦声。
他似乎抓住了什么,但脑子里还是像隔着一层窗户纸。
“那……弟子该怎么发愿?”
地藏颤抖着嘴唇问道。
顾长青往后退了半步。
青色长袍在风中轻轻晃动。
“你要发,就发最狠的,最绝的!”
“别扯什么普度众生,太空泛,天道不认,也钻不了空子。”
顾长青压低声音。
每一个字都像淬火的铁钉,狠狠砸进地藏的耳朵。
“你要指着血海,对天道喊。”
“地狱不空,誓不成佛!”
“轰!”
这八个字一出,九天之上直接劈下一道震耳欲聋的旱雷。
雷光砸在须弥山的金色防御大阵上,激起一圈圈剧烈的涟漪。
接引手里的念珠线当场崩断。
一百零八颗紫檀木珠子哗啦啦掉了一地,砸在石头上乱蹦。
准提双腿一软,直接跌坐在刚刚那个泥坑里。
溅了一身泥水。
地狱不空,誓不成佛。
这誓言太毒了。
幽冥血海连着六道轮回,只要洪荒不灭,亡魂就永远不断。
地狱怎么可能空?
这等于把自己的道果,把自己的命,死死绑在了一辆永远停不下来的战车上。
永远没有解脱的那一天。
“教主,这……这誓言发不得啊!”
接引连掉在地上的念珠都顾不上捡,一步跨到顾长青面前。
枯瘦的双手死死抓住顾长青的胳膊。
“地藏若发了这愿,生生世世都要陷在暗无天日的地府里。”
“他永远成不了佛,永远拿不到属于自己的道果啊!”
接引眼眶红了,他是真把地藏当亲传弟子心疼。
顾长青一把甩开接引的手。
脸色冷得像一块万年寒冰。
“大哥,你懂什么叫卡天道bUG吗?”
顾长青冷冷地看了两位圣人一眼。
“地府现在归谁管?”
“归平心娘娘,归后土!”
“那是巫族最后的地盘,针插不进,水泼不进。”
“三清眼馋了多少个元会,都没能在地府里安插进去一个人。”
“咱们西方教穷得响叮当,凭什么去分地府的一杯羹?”
顾长青转过头,双手猛地按住地藏的肩膀。
指甲深深陷进地藏血肉模糊的皮肉里。
刺痛感让地藏倒吸了一口凉气。
“只有发下这等极端的、把自己逼上绝路的逆天宏愿!”
“天道规则一旦判定成立,就会直接降下无量功德与气运。”
“强行给你加持地府的至高业位。”
顾长青语速越来越快,带着蛊惑人心的魔力。
“有了天道背书,你就是天道钦差。”
“你就能光明正大地带着咱们西方教的招牌,强行入驻地府!”
“后土就算再不情愿,她敢违抗天道规则把你赶出去吗?”
地藏的呼吸变得粗重起来。
胸膛像一面破鼓,发出擂动的轰鸣。
“等你扎下了根。”
顾长青松开手,双手在半空中画了一个巨大的圈。
“我们就不搞什么手动度化了。”
“我们在轮回盘前面,设一个收费站!”
“搞VIp通道!”
“给西方教交足了香火钱的,安排走天人道。”
“敢欠咱们高利贷不还的,通通一脚踹进畜生道。”
“元始天尊想安排门下弟子转世重修?”
“行啊,拿几件先天灵宝来换名额。”
“不给灵宝,就让他阐教的精英去投胎做凡间的野猪!”
顾长青盯着地藏,眼睛里闪烁着绝对理智的光。
“你个人的佛果算什么?”
“你这是用一个空头衔,换取了整个地府轮回的控股权!”
“你这是在给整个西方教,拿下最稳定、最庞大的气运分红!”
风彻底停了。
空气里那股从地藏身上散发出来的腥臭煞气,竟然在瞬间停止了翻滚。
地藏僵在菩提树下。
他直勾勾地盯着顾长青。
空洞的双眼里,猛地燃起了一团火。
那不是普度众生的慈悲之火。
那是洞悉了洪荒底层逻辑、看透了利益本质的野心之火。
个人荣辱。
佛果道果。
在垄断六道轮回这样宏伟的资本蓝图面前,连个屁都不算。
我入地狱,不是为了救鬼。
是为了收过路费!
原本受损碎裂的佛心。
在这一刻,发出一声玻璃重组般的清脆声响。
“轰!”
一道刺目的顿悟佛光,从地藏的光头上冲天而起。
佛光呈纯粹的金红色,带着不容置疑的霸道。
光芒直接把缠绕在他身上的暗红煞气蒸发得一干二净。
化作缕缕青烟散去。
地藏身上那些烂肉翻卷的伤口。
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快速结痂、脱落。
露出底下新生的、泛着淡淡金光的皮肉。
他身上那件破烂不堪的血污僧衣,在这股顿悟光芒的洗礼下。
竟然化作了一件华贵威严的暗金纹路袈裟。
他猛地站直了身子。
原本因为自责和痛苦而佝偻的脊背,此刻挺得像一杆长枪。
身上的气息节节攀升,直接从太乙金仙初期,飙升到了大圆满境界。
地藏转过身。
面向东方,越过无尽黄土,遥遥锁定幽冥血海的方向。
双手在胸前用力合十。
深深一拜。
腰弯成了九十度。
他直起腰,目光前所未有地坚定。
脸上的泥垢随着肌肉的牵扯,扑簌簌往下掉。
“弟子悟了!”
地藏的声音洪亮如黄钟大吕。
震得地上的碎石子嗡嗡乱跳,打在接引的脚面上。
他转头看着顾长青,眼底燃烧着狂热的火焰。
“教主,我这就去幽冥血海,给咱们西方教开辟六道分公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