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长青屈起手指,隔空一弹。
金色的菩提大阵光幕裂开一道两尺宽的缝隙。
地藏跌跌撞撞地挤了进来。
光幕在他身后瞬间合拢,把凄厉的狂风截断在外面。
他走得很慢。
光着的双脚踩在须弥山的碎石子上,留下一个个暗红色的血印。
走到顾长青身前三步远的地方。
地藏左脚绊到了右脚残破的裤腿。
“砰”的一声闷响。
他整个人直挺挺地扑倒在黄土上。
膝盖砸在坚硬的石块上,擦掉了一大块皮肉。
但他没有爬起来。
地藏双手死死抠着地上的泥土,十指指甲全部劈裂。
他拖着沉重的身体,硬生生往前爬了两步。
脑袋顶在顾长青那双黑色的靴子前。
“弟子地藏……”
他的嗓音像两块生锈的铁片在剧烈摩擦。
刚开口,地藏猛地咳嗽起来。
一大口夹杂着内脏碎块的黑血,喷在黄土地上。
腥臭味瞬间散开。
他喘着粗气,额头重重磕在顾长青的脚边。
“拜见三教主!”
顾长青没动。
他低垂着眼,看着这个狼狈到了极点的光头青年。
“站起来说话。”
声音平淡,听不出喜怒。
地藏摇了摇头。
他的光头在泥土里蹭出几道血痕。
“弟子……站不起来了。”
地藏大口大口地吸着气,仿佛要把周围的灵气全塞进肺里。
他身上那股浓烈的暗红色煞气,还在不断腐蚀着他残存的法力。
“弟子去了幽冥血海。”
接引原本正在拨弄念珠。
听到这话,拇指猛地一顿。
一颗紫檀木念珠被他生生捏成木粉。
准提大步跨过来,急得直拍大腿。
“你疯了去那里?”
准提指着地藏的后脑勺,唾沫星子乱飞。
“那是冥河老祖的地盘,洪荒最脏最臭的粪坑!”
“大罗金仙去了都要脱层皮,你一个太乙金仙去送死?”
地藏没有理会准提的跳脚。
他死死攥着手里的黄土,骨节白得吓人。
“我看到了那些孤魂野鬼。”
地藏慢慢抬起头。
脸上全是污血和泥巴,只有那双眼睛,透着一股破碎的死灰。
“血海边缘,没有岸。”
“全是浓稠的、翻滚的红水。”
地藏咽下一口带血的唾沫。
“水里全是魂魄。”
“千千万万,密密麻麻,像挤在锅里的烂肉。”
他身体剧烈发抖。
“他们没有意识,全凭本能互相撕咬。”
“一个只剩半边脸的女鬼,咬断了一个老者的脖子。”
“转眼又被十几只厉鬼拖进水底,撕成碎片。”
地藏大口喘气,胸膛像破风箱一样起伏。
“惨叫声。”
“血海上的惨叫声从来没停过。”
“像无数根针,顺着耳朵直往脑仁里扎,扎得人想把自己的头皮撕下来。”
地藏举起双手。
他的掌心里,全是密密麻麻的燎泡和焦黑的烂肉。
连一块完整的皮都找不出来。
那是强行度化煞气留下的反噬。
“我坐在血海边。”
地藏的声音带上了哭腔。
“我敲着木鱼,念往生咒。”
“我念了整整一百天,嗓子全碎了,法力全干了。”
他突然惨笑起来,笑声比哭还难听。
“我度化了十个怨魂,血海里冒出了一百个。”
“我度化了一千个,一个浪头打过来,又涌出十万个。”
地藏猛地抬起手,用力捶打着自己的光头。
“砰!砰!”
泥点和血水乱飞。
“度不完的!根本度不完!”
“那里的罪孽是一片汪洋,我就是扔进去的一粒沙子!”
他绝望地瘫倒在地。
“我的佛心碎了。”
“三教主,我们宣扬的慈悲有什么用?”
“连一杯血水都净化不了,这西方教的道,到底在哪里?”
这个西方教最坚毅的亲传弟子,此刻彻底陷入了自我怀疑的死胡同。
大殿门前陷入死寂。
只有地藏压抑的呜咽声在风中回荡。
接引闭上眼。
长长的白眉毛垂在脸颊两侧,像两根枯草。
他发出一声长长的叹息。
“痴儿。”
接引双手合十,声音里透着浓浓的疲惫。
“血海乃洪荒污秽汇聚之地,众生因果皆落于此。”
“你一人之力,如何能抗衡整个天地的业力?”
准提走上前,想把地藏拉起来。
拽了两下,地藏死死抱着顾长青的靴子不撒手。
准提恨铁不成钢地甩了一下破拂尘。
“你这就是钻了牛角尖!”
准提满脸肉痛地看着地藏那一身溃散的法力。
“咱们西方教本来就穷得揭不开锅了,你还去惹这种大麻烦。”
“回去!”
准提指着后山。
“去菩提树下闭死关,面壁十年。”
“把你脑子里那些不切实际的杂念全给我剔出去!”
两位圣人都觉得,地藏这是被庞大的业力吓破了胆,道心蒙尘。
只等岁月熬炼,慢慢恢复。
顾长青没有说话。
他低头看着抱住自己靴子的地藏。
呼吸突然停了一下。
随后,他深吸了一口带着血腥味的空气。
胸腔猛地鼓起。
顾长青的眼睛亮了。
亮得骇人。
就像一个在沙漠里渴了三天三夜的饿狼,突然闻到了鲜血的味道。
他一把抓住地藏的后衣领。
单手发力。
直接把这个一百多斤的青年从烂泥里像拔萝卜一样提了起来。
地藏双脚悬空,迷茫地睁开眼。
“三……三教主?”
“罪孽?”
顾长青的声音拔高了八度,音调因为过度的兴奋而微微变了形。
他猛地抬起右手,一巴掌拍在自己的大腿上。
“啪!”
清脆的响声震得接引和准提同时打了个哆嗦。
顾长青死死盯着地藏。
脸部肌肉在剧烈抽搐,牙齿咬得咯咯作响。
“你管那叫罪孽?”
他用力晃了晃地藏,晃得地藏伤口崩裂,鲜血直流。
“血海孤魂?这哪里是罪孽!”
“这分明是海量的天道功德提款机啊!”
接引和准提愣在原地。
完全听不懂“提款机”三个字的意思。
顾长青一把将地藏丢回地上。
他不再掩饰,脸色涨得通红。
“一百天度化一千个?”
“你那叫零售!”
顾长青猛地转过身,手指直直地戳向幽冥血海的方向。
指尖因为用力过猛而在微微发抖。
“地藏,你的机缘……”
他一字一顿,声音像敲击在铜钟上的铁锤。
“我西方教最大的风口,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