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啪”的一声脆响还没散干净。
接引已经转过身,三步并作两步冲向大殿角落。
他一把抓起地上断了半截的降魔杵。
双手抡圆了,照着那口豁了边的青铜聚仙钟狠狠砸下。
“铛——”
破锣般的巨响,撕裂了须弥山的死寂。
音波卷着地上的黄沙,顺着光秃秃的山坡往下滚。
接引连敲了十下。
震得大殿顶上扑簌簌往下掉木屑。
半柱香过去了。
山坡下才慢吞吞地冒出十几个人影。
队伍拉得老长,松松垮垮像一截断了的烂草绳。
一阵干风吹过。
空气里飘来一股好几天没洗澡的酸臭味。
走在最前面的是弥勒。
他坦着大肚子,宽大的麻布袍子用一根草绳胡乱系在腰上。
一边走,一边打着夸张的哈欠。
眼角挤出两滴眼屎。
落后他半步的药师,正低着头。
两根手指还在抠脚趾缝里的泥条,抠出来随手弹进风里。
大势至拄着一根生锈的铁棍,深一脚浅一脚地往上爬。
最后面是日光和月光两个童子。
两人正为了半个干瘪的野果互相扯头发,压根没看路。
“扑通”一声,月光童子被石头绊倒,啃了一嘴泥。
顾长青站在殿门前的青石台阶上。
居高临下地看着这群人。
接引和准提一左一右站在他落后半步的地方。
两位圣人此刻觉得脸上火辣辣的。
准提用宽大的袖子挡住半张脸,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须弥山这帮弟子,平时他们看着只觉得心酸。
今天当着顾长青的面再看。
简直就是一窝要饭的乞丐。
“站好!”
接引实在看不下去了,猛地爆发出一声沉喝。
圣人威压扫过。
十几个人吓得浑身一哆嗦,赶紧往前凑了凑。
勉强排成歪七扭八的两排。
顾长青走下台阶。
青色的长袍在干风中猎猎作响。
他没有用什么法力,但那种金属般的锐气,逼得前排的弥勒连连后退。
顾长青停在弥勒面前。
“你叫什么?”
弥勒缩起脖子,两只手下意识捂住肚子。
“回……回三教主,我叫弥勒。”
顾长青伸手,冰冷的指节在弥勒的肥肚子上敲了两下。
发出“砰砰”的闷响。
“天天喝西北风,还能养出这身膘。”
“你平时除了睡觉,还干过别的吗?”
弥勒涨红了脸,嘴唇哆嗦着不敢还嘴。
顾长青错开一步,走到药师跟前。
药师赶紧把抠脚的手藏到背后,在道袍上拼命蹭。
“药师是吧?”
顾长青视线扫过他干瘪的脸颊。
“你那炼丹炉多久没生火了?炉底长草了吗?”
药师把头快埋进了胸口,死死盯着脚尖。
顾长青冷哼一声。
转身走回台阶,猛地一脚踏在最上面的一级石板上。
石板“咔嚓”裂开几道缝。
“看看你们这副死样子!”
顾长青的声音陡然拔高,像冰渣子一样砸在众人脸上。
“站没站相,走没走相。”
“身上的道袍破得像抹布,肚子饿得打鼓。”
“知道的是西方教弟子。”
“不知道的,还以为是哪里跑出来的孤魂野鬼!”
底下死一般寂静。
大势至握着铁棍的手指骨节发白。
白莲童子撇了撇嘴,小声嘟囔:“还不是因为穷……”
顾长青猛地偏头,锐利的目光死死钉在白莲童子身上。
白莲童子吓得双腿一软,直接跪在黄土里。
“穷?”
顾长青大步走下台阶。
一把揪住白莲童子的衣领,将他半提起来。
“东方也穷过,龙汉初劫的时候,洪荒打成了一锅粥。”
“可人家怎么干的?”
“人家早上卯时初刻就爬起来,去山顶吐纳第一缕紫气。”
“为了抢一株下品灵草,截教的外门弟子能把脑浆子打出来。”
“你们呢?”
顾长青一把将白莲童子扔回地上。
扬起手,指着这十几个人。
“巳时还在树根底下睡觉。”
“中午醒了互相捉虱子。”
“晚上凑在一起对着干灵脉长吁短叹。”
顾长青在队伍前快速踱步。
鞋底踩在沙石上,发出令人牙酸的摩擦声。
“没功法,不会自己去推演?”
“没法宝,不会自己去挖石头打磨?”
“天天盼着天上掉馅饼,等着道祖发善心。”
“你们这不是修仙,你们是在等死!”
他猛地停住脚步。
转身面对所有弟子,声音斩钉截铁。
“我告诉你们。”
“从今天起,西方教废除‘躺平’制度!”
“再敢有一天混日子的,我亲手抽干他的本源,扔进血海里点天灯!”
这话一出。
十几名弟子齐刷刷打了个寒战。
准提在后面听得头皮发麻。
这位三弟的杀性,比他见过的任何大魔都要重。
底下彻底炸了锅。
压抑的抱怨声像一窝受惊的绿头苍蝇,嗡嗡作响。
日光童子眼圈红了。
大势至把生锈的铁棍狠狠顿在地上,胸膛剧烈起伏。
弥勒抹了一把额头上的冷汗。
他咬了咬牙。
猛地往前迈出半步,肥硕的身躯挡在几个师弟前面。
他硬着头皮抬起头,对上顾长青那双没有温度的眼睛。
“三教主。”
弥勒双手死死抓着腰间的草绳,声音发着颤。
“不是大伙儿想混日子,也不是我们不努力拼命。”
他伸出粗短的手指,用力指着四周光秃秃的山坡。
“您看看这破地方!”
“灵脉断的断,干的干。”
“方圆十万里,连一株像样的后天灵草都找不出来。”
弥勒越说越委屈,眼底泛起泪光。
“巧妇难为无米之炊。”
“咱们就算把地皮啃光了,连土带石头一起咽下去,也榨不出一丝灵气啊。”
“真没资源,咱们拿什么去拼?”
身后的弟子们纷纷点头。
悲凉的气氛在黄土场上蔓延开来。
接引也不忍心地转过头,叹了口气。
顾长青没有发火。
他静静地看着眼泪汪汪的弥勒。
抬起手。
慢条斯理地掸了掸青色长袍袖口上并不存在的灰尘。
随后,他咧开嘴。
露出两排白森森的牙齿,喉咙里滚出一声短促的嗤笑。
“没资源?”
顾长青挑起眉毛,吐字极重,像铁锤砸在铜板上。
“那是因为你们这群蠢物……”
“根本不懂什么叫KpI!”