准提那张干瘦的脸快贴到顾长青鼻尖上了。
热气直往脸上扑,带着一股苦树皮的涩味。
顾长青嫌弃地偏开半寸,伸手把准提的肩膀往外推。
“这里风大,回大殿说。”
他拂了拂长袍下摆,转身往须弥山顶走。
接引和准提像两个被勾了魂的跟班,亦步亦趋地贴在后面。
须弥山大殿四处漏风。
两扇红漆剥落的木门缺了半边,门轴发出干涩的木头摩擦声。
大殿中央空荡荡的。
角落里倒着一个缺了条腿的青铜鼎,里面积满香灰。
地上铺着三张掉毛的蒲团。
顾长青走到最中间那张蒲团前,盘腿坐下。
一挥手。
一张泛黄的兽皮地图在半空铺开。
地图上画着洪荒地界,东方那边密密麻麻标满红色朱砂点。
准提一屁股挤在左边蒲团上,伸长脖子盯住地图。
“三弟,先抢哪个道场?”
顾长青曲起食指,在兽皮地图上敲了两下。
“谁说要抢?”
“抢劫那是下作手段,惹一身因果。”
“我们要干,就干名正言顺的工程。”
顾长青的手指滑到巫妖大战的旧址。
那里标注着十几条无主的小型灵脉。
“巫妖大劫刚过,东方遍地煞气。”
“咱们打着‘净化洪荒、超度亡魂’的旗号,合法圈地。”
“在灵脉周围立块木牌,写上西方生态恢复区。”
顾长青拿起一支秃毛笔,在地图上重重画了个叉。
“咱们在里面布阵,一边敲木鱼念经,一边往下挖。”
“表面是净化地脉,暗地里直接用大神通把灵脉抽走。”
“等三清反应过来,咱们连土坑都给他们填平了。”
“不仅填平,咱们还得给他们留张环保施工合格证。”
“这就叫环保,懂吗?”
准提嘴巴张得老大。
他咽了口唾沫,喉结卡在瘦削的脖子上,半天才滑下去。
“打着净化的名义……挖地根?”
他两眼冒出绿光,手掌在大腿上搓得起毛。
“连天道都以为咱们在做好事,还能发功德?”
顾长青没理他,笔尖一转,点在昆仑山和金鳌岛中间。
“这只是开胃菜。”
“咱们西方人少,东方人多。”
“那就让他们自己打,咱们在旁边收破烂。”
接引双手死死捏在一起,指节泛白。
“三清虽然分家,但毕竟是同源,怎么打得起来?”
顾长青冷笑出声。
把秃毛笔扔在蒲团边。
“同源算个屁。”
“元始天尊好面子,最看不起披毛戴角之辈。”
“通天教主死护短,门下什么妖魔鬼怪都收。”
“这矛盾就是一堆干柴,缺个火星子。”
顾长青往前探身。
“咱们找几个眼生的弟子,伪装成散修。”
“半夜去截教弟子的洞府门口,扔两件带玉清仙光的破损法器。”
“或者变作截教门人的模样,去阐教地盘偷两株灵药。”
“被发现了也不怕,当场自爆。”
“死无对证。”
顾长青摊开双手,比划了一个猛烈爆炸的手势。
“到时候,太乙真人那种暴脾气,遇上截教那些莽夫。”
“一言不合就能把脑浆子打出来。”
“他们打碎的法宝残片,战死的弟子生魂,咱们全捡回西方。”
“残片重铸灵宝,生魂直接度化。”
“无本万利。”
大殿里静得能听见老鼠磨牙的动静。
接引长长的白眉毛贴在脸颊上,一颤一颤。
他猛地咬住自己的舌尖,尝到一丝血腥味才松开。
“挑拨两教……这因果太重。”
“而且东方那些散修大能,底蕴深厚,不好算计。”接引声音有点飘。
“大能?”
顾长青嗤笑。
“大能最怕什么?怕欠人情,怕修为卡颈。”
“咱们搞高利贷。”
顾长青捡起一块碎瓷片,在地上画了个圆。
“比如镇元子、冥河老祖。”
“遇到瓶颈了,咱们主动上门送功德、送灵药。”
“不白送,签借条。”
“九出十三归。”
顾长青用瓷片在青石板上划出刺耳的白印。
“借一百万功德,到手只有九十万。”
“还款时得还一百三十万。”
“还不上的话,利滚利。”
“期限一到,拿他们的洞天福地、伴生法宝抵债。”
顾长青指了指接引和准提。
“敢赖账?”
“你们两位圣人是吃素的?”
“拿着欠条上门合法催收,天道都站在咱们这边。”
“谁敢拦?”
准提听傻了。
他一屁股跌坐在蒲团上,砸起半尺高的灰尘。
双手捂住那张干瘦的老脸,从指缝里往外直喷粗气。
准提的呼吸像破风箱一样呼哧呼哧作响。
“九出十三归……”
“利滚利……”
准提猛地把手放下来,眼眶里布满红血丝。
他一巴掌拍在自己大腿上,啪的一声脆响。
“我以前怎么就想不到!”
“我天天去东方喊‘此物与我有缘’,被人拿飞剑撵着跑。”
“跟三弟这手段比,我简直是个只会要饭的蠢物!”
接引也绷不住了。
他仰起头,看着房顶漏进来的光柱。
双手合十,大拇指死死按着太阳穴,青筋直跳。
“阿弥陀佛。”
“与三弟相比,吾等手段简直如同稚童。”
接引的声音里带着明显的后怕。
就这种黑到流脓的算计,要是用在西方教身上。
须弥山的地皮都得被扒干净。
准提从蒲团上弹起来。
他一把扯住自己的道袍下摆,直接在腰上打了个死结。
活像个准备下田的老农。
干枯的手指直哆嗦,一把抓起扔在地上的破烂拂尘。
“还等什么?”
准提两步窜到大殿门口,半边木门被他撞得嘎吱乱响。
“师兄,走!”
“咱们现在就去东海边上立牌子搞绿化!”
“我去埋法宝,你去放高利贷!”
接引也猛地站起身。
常年弯着的脊背挺得笔直。
老脸上泛起潮红,抬腿就要往外冲。
“啪!”
顾长青一巴掌拍在兽皮地图上。
震得地上的碎石子跳起三寸高。
大殿里的空气骤然降温。
准提一只脚迈出门槛,硬生生停在半空。
接引也踩住脚,转头看着顾长青。
顾长青站起身,冷冷地盯着这两个热血上涌的圣人。
他大步走到窗边,一把推开破旧的木窗棂。
窗框爆出刺耳的木材撕裂声。
“去东方抢地盘?”
顾长青手指直直戳向窗外。
“工欲善其事,必先利其器!”
两位圣人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去。
须弥山脚下的黄土坡上。
十几个西方教弟子正横七竖八地躺在几棵枯树底下。
弥勒袒露着肚皮,正四仰八叉地打呼噜。
药师盘着腿,正低头在脚趾缝里抠泥条。
日光童子和月光童子凑在一起,正在为半个风干的野果互相扯头发。
一帮人面黄肌瘦,道袍破得像几块破布拼在一起。
全无半点精气神。
顾长青回过头。
眼神硬得像玄铁。
“看看咱们现在外面这些弟子,一个个跟要饭的似的。”
“你们打算带这群乞丐去和阐教的金仙抢业务?”
他一把抓起桌上的秃毛笔,重重砸在地图上。
“第一步。”
“先整顿内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