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九点,谭宗明家的客厅里只开了一盏落地灯。
灯光调得很暗,昏黄的光线勉强照亮沙发区域,其他地方都隐没在阴影里。厚重的深灰色窗帘拉得严严实实,隔绝了窗外的城市夜景。整个空间安静得几乎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声。
安迪坐在深棕色的真皮沙发上,身体僵硬得像一尊雕塑。她穿着那件浅灰色的羊绒连衣裙,外面套着黑色的开衫,头发披散着,脸色在昏暗光线下显得格外苍白。双手交握放在膝盖上,手指紧紧绞在一起,指节因为用力而泛出青白色。
老严坐在她对面的单人沙发上。这个五十多岁的私家侦探穿着深蓝色的夹克,头发花白,脸上带着常年奔波留下的风霜痕迹。他的面前摊着一个牛皮纸档案袋,袋口打开,能看见里面厚厚的一叠文件。他的表情凝重,目光里带着一丝不忍。
谭宗明站在一旁,靠着书架,双手抱胸。他今天穿着深灰色的家居服,眉头紧锁,目光在安迪和老严之间游移。客厅里的气氛压抑得像暴风雨来临前的宁静。
老严深吸一口气,开口了。他的声音很温和,带着一种小心翼翼的克制,像是在对待什么易碎品:
“安迪小姐,我查到您弟弟的下落了。”
安迪的身体猛地一震。她抬起头,看向老严,眼睛里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期待,恐惧,不安,全部交织在一起。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却发不出声音。
老严继续说着,语速很慢,每个字都经过斟酌:
“他现在寄养在黛山的一家敬老院。福利院把他转过去的,已经在那里待了三年了。”
他顿了顿,目光在安迪脸上停留了一瞬,然后继续说:
“只是……他精神状态不太好。平日里喜欢独处,不爱说话,也不爱搭理人。但有一点很奇怪——”
安迪的眼睛死死盯着他,等着他说下去。
“他对数字格外敏感。”老严说,“敬老院的工作人员说,他喜欢看日历,喜欢记日期,喜欢数东西。院里有多少棵树,有多少扇窗户,每天几点开饭,他都记得一清二楚,从来不会错。”
客厅里安静得能听见空调送风的嗡鸣声。
安迪的眼神变得空洞。她盯着老严,但目光穿透了他,看向某个遥远的地方。嘴唇微微哆嗦着,喃喃自语:
“敏感……和我一样,对吗?”
她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梦呓,却让谭宗明的心猛地揪紧。
安迪抬起头,眼眶开始泛红。她的声音开始发颤,每一个字都像从齿缝里挤出来:
“他是不是也和我妈妈、外婆一样,得了精神病?”
老严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叹了口气。
谭宗明快步走过来,在安迪身边坐下,伸手轻轻拍着她的肩膀。他的手掌很大,很暖,却无法驱散她身上传来的那种彻骨的寒意。
“安迪,别胡思乱想。”他的声音很温柔,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老严只是说他精神状态不好,没有确诊。你别自己吓自己。”
安迪猛地转过头看他,眼眶里的泪水终于涌了出来。她的声音因为恐惧而变得尖锐:
“怎么能不胡思乱想?”
她站起身,在客厅里来回踱步,双手抱紧自己,像是想把自己缩成一团:
“外婆疯了,妈妈疯了,现在我弟弟也这样!我是不是也携带了这种基因?是不是早晚有一天,我也会变成他们那样?”
她的声音越来越高,最后几乎是在嘶喊。积压多年的恐惧和不安在这一刻彻底爆发,像决堤的洪水,再也控制不住。
她停下脚步,双手捂住脸,失声痛哭。
那哭声压抑了太久,此刻终于释放出来,像受伤的野兽在呜咽。她蹲下身,把脸埋进膝盖里,肩膀剧烈地抖动。
谭宗明连忙走过去,在她身边蹲下。他不知道该说什么,只是轻轻拍着她的背,一下,又一下。他从茶几上抽了几张纸巾,塞进她手里。
老严站起身,默默收起桌上的档案袋,朝谭宗明点了点头,然后悄悄退出房间。门轻轻关上,把空间留给这两个人。
客厅里只剩下安迪压抑的哭声和谭宗明轻轻的拍抚声。
过了很久,哭声渐渐平息。安迪抬起头,脸上全是泪痕,眼妆花了,在脸上留下两道黑色的印记。她接过谭宗明递来的纸巾,胡乱擦了擦脸,然后靠在沙发腿上,眼睛红肿,整个人像被抽空了所有力气。
谭宗明在她身边坐下,声音轻柔:
“我知道你害怕。但是安迪,你和他们不一样。”
安迪转过头看他,眼神空洞。
“你很清醒,很优秀。”谭宗明一字一句,说得极认真,“你是我见过的最理智、最冷静的人。那些基因,那些过去,定义不了你。”
他顿了顿,伸手轻轻握住她的手:
“我会一直陪着你。不会让你一个人面对这些。”
安迪看着他,眼眶又红了。但她没有哭,只是用力握了握他的手。
深夜十一点,安迪的车缓缓驶进欢乐颂小区。
她开着车,精神恍恍惚惚,目光呆滞地盯着前方。车灯照亮前面的路,但她的脑海里反复浮现着另一幅画面——
那是很多年前的一个黄昏。她牵着一个小男孩的手,走在福利院的走廊里。小男孩五六岁的样子,瘦瘦小小,眼睛很亮,一直盯着她看。她蹲下来,轻声说:“姐姐要走了,你要乖乖的,听阿姨的话。”小男孩不说话,只是用力点头,眼泪一颗颗往下掉。
那是她最后一次见弟弟。
画面破碎,又重组。变成敬老院里一个孤独的身影,坐在角落里,对着墙壁,喃喃自语地数着什么。
安迪猛地踩下刹车。
车停在小区门口,发动机还在低吼,车灯照亮前面那棵老槐树。她握着方向盘,指节泛白,胸口剧烈起伏。眼泪又涌出来,模糊了视线。
她就那样坐着,一动不动,不知道过了多久。
突然,车窗被人轻轻敲响。
“咚咚咚”,三声,不轻不重。
安迪猛地转过头,看见车窗外站着一个熟悉的身影。
是奇点。
他站在路灯下,穿着那件深蓝色的休闲外套,头发有些乱,脸上带着长途飞行后的疲惫,但眼睛在昏黄的光线中亮得惊人。他微微弯着腰,透过车窗看着她,目光里满是担忧和急切。
安迪愣住了。她盯着窗外的那张脸,一动不动。然后她喃喃自语:
“魏渭?你不是在国外吗?我一定是出现幻觉了……”
奇点又敲了敲车窗,这次更用力了些。他伸手去拉车门,车门没锁,一下就拉开了。冷风灌进来,带着深夜的凉意。
“安迪,”他的声音急切而温柔,“我是真的回来了。我放心不下你,提前结束行程了。”
他在她面前蹲下,目光紧盯着她的脸,眉头紧锁:
“你怎么了?脸色这么差,发生什么事了?”
安迪看着他,看着他真实的眉眼,听着他真实的声音,所有的坚强在这一刻彻底崩塌。
她推开车门,几乎是扑进他怀里的。
奇点被撞得后退一步,但立刻稳稳站住,紧紧抱住她。她的身体在剧烈颤抖,像风中的落叶。他把外套敞开,把她整个人裹进去,下巴抵在她头顶,一手搂着她的腰,一手轻轻拍着她的背。
“别怕,”他轻声说,“我在这儿。”
安迪把脸埋在他胸口,终于放声哭出来。哭声闷在他衣服里,断断续续,压抑了太久太久。她一边哭,一边断断续续地说:
“魏渭……我找到我弟弟了……他精神不好……我好怕……我好怕我也会变成那样……”
奇点的心揪成一团。他抱紧她,声音轻柔得像哄孩子:
“别怕。有我在。我不会让你一个人扛着。”
他顿了顿,等她哭声小了些,才继续说:
“明天我陪你去黛山。我们一起看看他,好不好?”
安迪抬起头,泪眼模糊地看着他。路灯的光在他身后晕开一圈光晕,把他整个人都笼罩在温暖的光里。他的眼神很坚定,很温柔,像一座可以依靠的灯塔。
她用力点头。
奇点伸手,轻轻擦去她脸上的泪痕。他的指尖很暖,动作很轻,像在对待什么珍贵易碎的东西。
“走,”他说,“我送你上去。好好睡一觉,明天我陪你去。”
安迪点头,任由他扶着自己下车。两人一起走进小区,身影在路灯下拉得很长。安迪靠在他身上,脚步还有些虚浮,但比刚才稳多了。
走到单元门口,安迪停下脚步,转过身看他。月光照在她脸上,把她红肿的眼睛照得清清楚楚,但眼神里的恐惧已经消散了些,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被安抚后的平静。
“魏渭,”她轻声说,“谢谢你。”
奇点看着她,笑了笑。那笑容很淡,却满是温柔:
“傻瓜。不用说谢谢。”
他伸手,轻轻揉了揉她的头发:
“上去吧。好好睡一觉。明天我来接你。”
安迪点点头,转身走进单元门。电梯门打开又关上,数字一格一格跳动。
奇点站在楼下,看着那扇门关上,看着电梯一层层上升,直到22楼的灯光亮起。
他抬头看着那扇窗,看了很久。
然后他转身,走向夜色深处。
月光洒在他身上,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明天,还有很长的路要走。但只要她在,多远他都会陪着她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