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行。”
我站起来。
“那就收拾东西,明天出发。
先去云省,到了边境再想办法进去。胖子,你去买票。
魏叔,顾兄弟,你们有什么要准备的?”
“我带了。”魏树根拍了拍背上的竹篓。
顾清辞说:“随时可以走。”
李清禾这时候开口说道:
“大家有没有想到一个问题,这么多年了,估计陈伯的哥哥尸体早就腐烂了。
我们该怎么去找到尸体呢?
或者说就算真找到了怎么带回来呢?”
李清禾这句话一出口,店里瞬间安静了。
魏树根端着茶杯的手停了一下,随后把杯子放下来。
他抬头看了李清禾一眼,那张黑瘦的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
但那双深陷的眼睛里闪过一丝赞许的光。
“这姑娘问得好。”他开口道:“八十多年了,野人山那种地方,尸体肯定烂了。这个不用避讳。”
胖子插嘴道:“那还去干啥?找骨头架子?就算找到了,怎么带回来?
总不能扛一副骨架坐飞机坐高铁吧?”
魏树根没理他,他把背篓放在桌上,随后他又伸手把黑布拉开,里面是空的。
“赶尸这门手艺,外人看着是赶尸体走。其实不是。”
他把竹篓转了个方向,篓口对着我们,“活人赶的是尸体,我们赶的,是魂。”
他这么一说,我心里动了动。
爷爷是判官,管阴司律法,我前段时间听得最多的是阴间的事。
但湘西赶尸这一门,跟阴司有关,又不完全一样。
魏树根继续讲:
“人死在外面,魂不归乡,就会变成孤魂野鬼。
我们赶尸人做的,就是把魂带回家。尸体是壳,魂是根。壳没了,根还在。”
“那要是连骨头都没了呢?”胖子又问。
“骨头没了,魂还在。”
魏树根用手指点了点竹篓,“这么多年了,陈伯他哥的魂,如果还在野人山,那就能找到。
如果魂已经散了,那就什么都找不到了。
但只要有一丝魂气在,我就能把它收进这个篓子里,带回来。”
李清禾微微皱眉:“魂气?怎么分辨?”
魏树根从怀里掏出一张黄纸来,他用两根手指夹着纸,在竹篓口上方绕了一圈。
黄纸微微颤了一下。
“人活着,魂在体内。
人死了,魂离体,但魂气会附着在生前待过的地方,或者生前用过的东西上。
陈伯手里应该有他哥的物件吧?衣物、书信,什么都行。
魂气沾着这些东西,顺着走,就能找着人。”
“所以陈伯才找了这么多年。”我接了话,“他手里肯定有他哥的东西。”
“对。”
魏树根把黄纸收回去,又把黑布重新蒙上竹篓。
“我赶了一辈子尸,全尸的赶过,只剩骨头的也赶过。
到头来发现,最要紧的不是尸,是魂。把人魂带回去,才算真的把人带回家了。”
他说完这些,就不再多讲了。
顾清辞一直没说话,这时候才补了一句:“如果魂气微弱,我可以帮忙稳住。
我有法子聚魂,但得先找到位置。”
李清禾点了点头,拿笔在本子上记了一笔。她做事一向这样,问清楚了就记下来,免得路上乱。
“那万一魂已经散了呢?”她抬起头,看着魏树根。
魏树根沉默了一会儿。
“那就只能带个念想回去。”
他说,“八十多年了,陈伯心里其实有数。
他只是不甘心。咱们去了,尽力找。能找到魂,带回魂。
能找着骨头,带回骨头。实在什么都没有,带一捧土,带一块石头,也算是个交代。”
他说完这话,店里又静了。
胖子难得没贫嘴,低头抠着手指头。李清禾合上本子,看了我一眼。
我站起来,把竹篓还给魏树根。
我开口道:“那就这样决定了,今天休息好,明天就出发!”
第二天一早,我们五个人在店里集合。胖子背着两个大包。我拎着一个小包。
我看着胖子背两个大包说道:“胖子你带这么多你当时去旅游的啊?”
“那你错怪我了玄哥,还有清禾的。”
“走吧。”我说。
锁了店门,我回头看了一眼。牌匾上“风水”两个字格外好看。这一趟,不知道什么时候能回来。
“玄哥,想啥呢?”胖子问。
“没什么。”我转过身,“走吧。”
火车一路往西南开,到滇明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
我们在火车站附近找了家旅馆住下,明天还要转车去边境的小城。
夜里,我躺在床上,听着隔壁胖子的呼噜声,怎么也睡不着。
脑子里翻来覆去,想的都是陈伯那句话。
“哥打完仗就回来。”
缅北。
野人山。
几十年的等待。
我翻了个身,对自己说:走到这一步了,不能退。
第二天一早,我们退了房,在火车站附近吃了碗米线。
李清禾把地图铺在桌上,指着一个叫云冲的地方说:
“从这儿坐大巴过去,到边境的小城,再往西就是缅甸。
直线距离不算远,但中间隔着山,还有检查站。”
“护照呢?”胖子嘴里塞着米线,大声地问,“咱们谁有护照?”
没人说话。
魏树根放下筷子,抹了把嘴:“我赶了一辈子尸,走的路都不是给人走的。”
顾清辞也开了口:“我有法子过去,但得先到边境。”
我看了他们俩一眼,心里大概有数了。
爷爷以前跟我说过,这世上有阳路,也有阴路。
活人走阳路,魂走阴路。
有些地方,阴阳两界挨得近,活人也能借道走一走,但得有本事才行。
“先到边境再说。”我把地图卷起来,“到了那边再看怎么过。”
大巴在山路上晃了整整一天,傍晚才到云冲。
小城不大,但街上人来人往,很多游客。
我们找了家偏僻的酒店住下来,李清禾照例把房间分好,然后把我拉到一边。
“我刚才在楼下听人聊天。”
她说道,“说边境那边最近查得严,好多人都被抓了。正常的口岸肯定过不去。”
“我知道。”
“我压根就没想走正常的口岸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