亲,欢迎光临天天书吧!
错缺断章、加书:站内短信
后台有人,会尽快回复!
天天书吧 > 其他类型 > 清枫伴夏 > 第44章 明天见
  • 主题模式:

  • 字体大小:

    -

    18

    +
  • 恢复默认

十一月了。操场边的银杏树已经彻底落光了叶子,只剩下光秃秃的枝干伸向灰白色的天空,像是在等一场不知道什么时候才会来的雪。草地的颜色也从绿变成了枯黄,踩上去的时候更硬,不会回弹。

风从树冠中间穿过去的时候会发出一种干燥的声响,比夏天的时候更轻、更空,声音在枝杈间快速穿行,很快就散干净了,来不及留下什么余响。每天早上去教室的路程比之前多了一截寒意,口袋里的手总是缩着,袖口边缘被指腹捏住的地方会留下一道道浅浅的折痕。

学校开始供暖了,但暖气片要过几天才能真正热起来。教室里的温度还是靠人挤人、杯子里的热水和厚外套撑着,到了上午第二节课左右,室内的空气才会稍微松软一些,像是被一片无形的热度慢慢渗透开来的布面。苏沐枫注意到夏语楠怕冷的程度比之前更明显了。

她开始在教室里把围巾围着不摘下来,只把下巴以上的部分露出来,围巾的末端搭在桌面上,有时候会被翻书带起来,又落回去。她的手指关节处常泛着一层浅淡的红色,像是血液循环在最末端的部分变得缓慢,她有时候会把手缩进袖子里,用袖口的布料包着笔写字。

她的笔尖在纸面上的时候,袖口边缘会有一小段布料轻轻蹭过桌面,发出极细微的沙沙声。

有一天早上他进教室的时候,看到她桌上放着一只新的保温杯,比之前那只大了整整一圈,杯身是哑光白色的,杯盖上有一个小小的红色编织绳结挂件,像是刚挂上去不久。她正在拧开杯盖,蒸汽从杯口升起来,在冷空气中拉出一道薄薄的白色弧线,然后散开了。

她把杯盖放在桌角,捧起杯子喝了一口,两只手合拢在杯壁上,像是在用那一点温暖来暖手指。那杯水应该很烫,但她没有立刻放下,像是需要那个温度先落在手上,然后再考虑喝的事。苏沐枫把书包放下来,看了那个新杯子一眼,没有问她什么时候买的,但他注意到她接水的次数比之前更多了,她不再等水凉到室温再喝,而是接开水,把杯子放在桌角等它慢慢降温。仿佛那段时间的等待本身也变成了她日常的一部分。

他也没有再问她吃药的事,但他会有意识地记住她吃药的时间。午休过后、下午第一节课开始前、晚自习开始之前——大约在三个固定的时间点,她会放下笔,把手伸进书包侧袋里,取出那盒白色的铝箔药片,指尖从铝箔背面按出一粒,放入口中,然后用温水送下去。

她的动作已经变得很自然,像是在完成一个她不需要再看说明书就能按顺序执行的步骤,没有必要刻意放慢或加快,只是按它该有的速度走完。苏沐枫不需要刻意去看,余光就能捕捉到那个动作的开始和结束。他已经习惯了它的存在,像是习惯了她桌角那杯水、她卷起袖口时露出的手腕、她在冬天里慢慢变慢的动作节奏。那些细节像是一张被反复描过的草图,线条在经历了数次叠加后变得比最初更厚、更暗、更有重量。

某天傍晚放学的时候,夏语楠收拾书包的速度比平时慢了一些。她把课本一本一本放进包里,动作不紧不慢,像是在把所有东西都按特定的顺序放进固定位置。她拉好拉链之后没有立刻站起来,在座位上坐了一会儿,手掌贴着桌面,像是在感觉课桌的温度。“走吧。”她说。

苏沐枫也站起来,跟她一起走出教室。走廊里的暖气还没完全上来,空气还是凉的,但比室外暖和一点,他们并肩走了一段路,她的步伐和平时差不多,但苏沐枫能感觉到她今天比平时更安静,连脚步声都比平时轻,像是每一步落地之前她都先踮了一下脚尖再放下去。

出了校门口,路边停着一辆白色的小轿车,车窗开着半扇,能看到她妈妈坐在驾驶座上,正低头看手机,屏幕的光映在她脸上。她妈妈像是察觉到什么,抬起头朝这边看了一眼,目光在苏沐枫身上停了一拍,然后移开了,没有多余的表情,但也没有急着移开,像是在用那一眼的停留来确认什么她已经在别处看过的东西。

夏语楠侧过头对苏沐枫说:“那我先走了。”苏沐枫点了点头:“明天见。”她走到车边,拉开车门,弯腰坐进去之前回头看了他一眼。那一眼很短,短到几乎不算一个正式的回头,但她确实看了他一眼,然后她弯下腰坐进车里,关上了车门。那辆车启动之后驶出停车位,在路口右转,汇入傍晚的车流,和其他车并排着拐过了街角,尾灯在越来越远的地方变成两个微小的红点,然后被行道树挡住了。

苏沐枫转回头,往自己家的方向走。初冬的风迎面吹来,凉意钻进衣领的缝隙,缩了一下脖子,把外套的拉链拉到最上面。他把两只手插进口袋里,感觉到指尖触到了口袋底部折叠的一张旧收据,触摸到纸张被反复折叠后留下的边缘,在那里停顿了一刻,又松开。

又过了一周,苏沐枫正在课间翻单词书,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他掏出来一看,是夏语楠的消息,屏幕顶端显示她的名字,然后是下面一行字。她几乎不主动给他发消息,平时有什么话当面就说完了,很少用手机联系。他点开消息,上面只有一句话:“医生说情况稳定,暂时不用加大药量。”

苏沐枫看着那行字,没有立刻回复。他的拇指停留在屏幕上方,没有下移去打任何字。他又看了一遍那行字,像是要让那句话在视线里多停留一段时间,彻底落定了再处理下一步。然后他把手机放在桌面上,让它以屏幕朝上的状态在桌面上多停留了一会儿。过了一会儿他又拿起来,回了一行字:“那继续吃药,别停。”发完之后他把手机放进口袋里,重新拿起笔翻单词书。翻了一页,他又把手机拿起来看了一眼,她没有回复。那行消息安安静静地待在那里,像是一段已经说完了的话不需要再被续上。他把手机锁屏放回去,低头继续背单词。

下午放学的时候夏语楠坐在座位上没有急着收东西,苏沐枫也坐着,没有站起来。教室里的人在慢慢减少,脚步声和说话声逐渐退远,像是海浪一层一层地退潮,露出湿漉漉的沙滩。他们并排坐着,各自收拾桌面上的东西,过了一会儿她开口:“你今天怎么不走?”苏沐枫正在把笔放进笔袋里:“等你一起。”

她听到之后没有立刻回答。她正在把笔帽合上,动作比平时慢了一些,像是在消化那句话以另一种方式落进同一段时间里的余温,然后她放好笔,开口说:“好。”

他们一起走出了教室。走廊里的灯已经亮了,日光灯的光线白而均匀,铺在地砖上。外面的天已经彻底暗下来了,路灯的光从窗户外面透进来,在地面上叠了一层暖黄色的光。他们并肩走过走廊尽头的窗户时,她放慢了脚步,看了一眼窗外路灯下空荡荡的街道,街道两边的人行道几乎没有行人,只有一辆自行车停在灯柱旁边,像是一段被暂停的时间凝固在了那里。她看了一会儿,然后继续往前走。苏沐枫走在她旁边,也没有催她。

出了校门,她往左拐,苏沐枫往右。他走了几步之后听到她在身后说了一句:“明天见。”他回头的时候她已经走了几步了,背对着他,围巾在风里轻轻晃动,她没有转头看他,像是那三个字她已经很确定地放在了一个不需要回头确认的位置。苏沐枫也回了一句:“明天见。”声音不大,但她应该听到了。他在原处站了一会儿,看着她走远,她的影子在路灯下被拉长又收短,随着行走的节奏变换着轮廓的宽度。然后他转身继续走自己的路,风迎面吹过来,他低着头,两手插在口袋里,沿着路灯照亮的街道慢慢走回家。他走了一段路之后感觉到口袋里的手机贴着大腿,带着一丝余温,像是那句还没有回复的话正在通过布料传递着什么。他没有停下脚步,只是继续走,风穿过行道树稀疏的枝干,发出短促的声响,像是一段没有被记下的对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