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天,江翎开始有目的地找人,不瞎逛了。
她把南京城在心里划拉成几块地界,晚上带着江影一块一块地扫。
顺便也杀鬼子,但主要不是为了这个。
她要找人。
什么样的人呢?
江翎坐在一栋塌了一半的教学楼顶上,月光照着那头蓝发,掰着手指头数。
“脑子得灵光。造枪造炮、搞情报、排兵布阵,都得用脑子。”
“身子骨得硬朗。有练家子底子的最好,上手快。”
“当过兵的。老兵油子、军校出来的、会带人的。”
数到第四根手指头,她顿了顿,认真补了一句:
“心眼得正。别费劲扒拉带出来,转头当了汉奸,那我可就真笑了。”
江影站在她身后,安静地听完。
“那没有培养价值的人呢?”他问。
“送出城。”江翎想都没想,说得干脆,“找条安全的路,送到国军或者八路军的防区。我又不是救世主,带不了那么多人。”
“这很合理。”
“当然合理。”江翎从屋顶上跳下来,“我虽然喜欢热闹,但不喜欢拖累。走,开始筛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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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陵大学防空洞。
江翎站在铁门前,先换了人类状态。
蓝头发从发根开始变黑,一路往下走,像墨水滴进水里。
长头发也缩回去了,从腰收回到肩膀,碎发掉下来几缕,搭在脸旁边。
她随手拢了拢,从袖子里摸出一根素银簪子——前两天从废墟里捡的。
三两下在脑后挽了个低髻。
那身黑裙子化作点点黑灰,随风散了,露出里面一件月白底子的旗袍,上面绣着淡青色的梅花,从腰侧长到领口。
立领,盘扣,开叉到膝盖。
恶魔之力收干净了。
她站在月光里,圆脸,杏眼,一笑两个酒窝。
安安静静的,像个好欺负的小家碧玉。
江翎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袖口遮住了手背,那里有裂痕,隐隐作痛。
江影从身后走过来,手里拿着一卷绷带。
“我来帮您缠上吧。”他说。
“不用。”江翎伸手去拿,“我自己可以。”
影把绷带往后一缩,没让她碰到。
“您当然可以。”他语气慢悠悠的,灰色眼睛半垂着看她,嘴角噙着笑。
他把绷带在手指间绕了两圈,不紧不慢地。
“……但是我想为您做点什么”他说,声音比平时低一点,“可以吗?”
江翎盯着他看了两秒。
“啧,好假,你能正常点吗,别恶心我行不?”
江翎翻了个白眼,手伸了过去,
“缠吧。”
江影弯下腰,把她袖口往上推了推,露出整只手背,裂痕从指缝一直爬到腕骨。
他看着,没说什么,动作轻轻的。
从手背开始绕,一圈压着一圈,力道刚好,不松不紧。缠好了,蝴蝶结打在手腕外侧,整整齐齐。
“好看。”他退后一步,歪着头看了看。
江翎低头看了一眼。
“呵……你倒是讲究。”
“当然,毕竟我是您的影子呢。”江影说。
“走了。”江翎把手抽回来,江翎推开铁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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铁门“吱呀”一响。
里面的人吓得往后缩,有人叫出声。
防空洞不大,塞了三十多号人,
大多数是学生和教师,还有些家属。
他们躲在黑暗里,好几天没吃没喝了,空气里一股汗酸味儿,闷得人喘不上气。
月光照进去,照出一个女人的轮廓。
月白色旗袍,乌黑发髻,素银簪子。
干干净净的。
有人注意到她的衣服——在这座城里待了这么多天,怎么可能还有人穿得这么干净?
但没人开口问,所有人盯着她看。
江翎也没急着说话,蹲下身,从包里掏出几张皱巴巴的地图铺在地上。
“想活命的,听好了。”她声音软软的,带着点苏州腔,“从这后面有个地道,贴着城墙根往西走,天亮前能到江边。那里有一支国军巡逻队在接应难民。我昨天去看过,还在。”
她抬头看了一眼。
“想走的,一会儿跟着走。”
话音刚落,人群里就炸了窝。
“哪来的丫头?”
“这地图靠谱吗?”
“别是鬼子的奸细吧?”
江翎不恼,也没搭腔。
这时,人群里走出来一个戴圆框眼镜的中年男人。
他穿着灰长衫,全是灰,头发乱糟糟的,跟鸡窝似的,但眼睛还亮着。
他先看了一眼江翎铺在地上的地图。
纸是日军制式的,折痕处有一点暗色的血渍,已经干了。
他又看了江翎一眼。
这个女人在城里待了这么多天,还能从日军身上拿到地图。
不简单。
“你不跟我们一起走?”他问,声音沙哑,但没发抖。
“我还有事。”江翎看了他一眼说。
“什么事?”
“杀鬼子。”她说,语气跟说“吃饭”一样平常,“顺便看看能不能捡几个有用的人一起。”
防空洞里忽然安静了,三个字落在地上,声音不大,但每个人都听见了。
杀鬼子。
这个瘦巴巴的姑娘,蹲在一群难民中间,说她要杀鬼子。
没有人笑,不是信了,是因为这么多天了,这是头一回有人在这个防空洞里说出这几个字。
“我知道你不信。”江翎说,“但我没必要向你证明什么。信不信是你的事。”
“等等。”中年男人叫住她,“林墨,在金陵大学教机械的。”
他推了推眼镜。
“不知道你的具体标准是什么,但是我觉得我应该能帮上你一些。”
江翎回头看了他一眼。
“机械工程?”她问,“具体做什么的?”
“枪械设计和机械制造。在兵工署实习过一年,参与过中正式步枪的改进。”他说。
江翎在心里给他打了个标签:军工人才,挺好。
“可以,你跟我走。”她说,然后看向其他人,“还有吗?”
他先看了一眼她手腕上的绷带。
又扫了一眼防空洞门口那团黑影——那里什么都没有,但他盯着看了几秒。
“沈飞,原中央军校学员。”他说,声音很低,“南京保卫战打散了,学过战术指挥——渗透、侦察、爆破、小分队战术。”
中央军校,特种作战。
江翎打量了他一眼。
二十出头,穿着灰布长衫,长得挺干净,但眼神比年龄老成。
手指关节粗大,虎口有茧,拿枪拿的。
“行。”江翎点了点头,没再多问。
但心里给他打了个高分:这人眼神稳,手上有茧,是块好料子。
林墨和沈飞刚站到江翎身后。
人群里开始有人交头接耳。
“那个是金陵大学的林老师吧?我见过他。”
“当兵的都跟她走了……”
“这姑娘到底什么来头?”
穿绸缎马褂的那个男人本来缩在角落,这时候坐不住了。
他手里攥着一枚金戒指,攥得死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