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陵城的第三个夜晚。
日军第十六师团第三大队的营房里,几个士兵围着一盏昏暗的马灯坐着。
灯芯烧得差不多了,火苗一跳一跳的,把几个人的影子甩在墙上,忽大忽小。
说话的是一个叫木下的二等兵。
他的左臂缠着绷带,绷带底下还在往外渗血,把纱布洇红了一块。
说话的时候他老用右手去够腰间的军用水壶,够了两下没够着,骂了一声,改用左手——碰到壶身的那一下,疼得他龇了半天的牙。
他灌了一口水,抹了抹嘴。
“西冈小队,十二个人,全死了。”他说,“没有一个枪伤。”
对面坐着一个老兵,姓山本,当了快十年的兵了,什么场面没见过。
他嗤了一声:“没有枪伤?被刀砍的?”
“不是刀。”木下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声音压得很低,“是……一根带子。红色的。”
没人说话。
马灯的火苗晃了一下,不知道从哪儿漏进来的风。
“我远远看见的,”木下接着说,语速比刚才快了,像怕自己说不完,“那个女人手一抖,那条带子自己飞出去,‘唰’的一下——西冈小队长的枪就断了。断了!跟纸做的似的。”
山本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
但他看了一眼木下眼睛里的那种光,把嘴闭上了。
那不是害怕。
害怕他见得多了,怕到尿裤子的都见过。
木下眼睛里的东西比害怕更深,说不上来叫什么,反正看了让人后背发凉。
“她的头发是蓝色的,”木下说,声音越来越轻,“冰蓝冰蓝的,在黑夜里自己发光。”
“她杀人之前会笑。会说‘晚上好’。声音很甜。”他顿了顿,“特别甜。”
营房里安静了很长时间。
山本站起来,拍了拍木下的肩膀:“明天我跟你换岗。你休息。”
木下没说话。
他低头看着自己缠绷带的左臂,忽然想起一个细节——
那个女人杀完西冈小队所有人之后,朝他看了一眼。
就一眼。
看了可能不到一秒钟,然后转身走了。
不是因为没看见他,是因为觉得没必要。
木下闭上眼睛。
他这辈子都不想再看见那种眼神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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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天里,江翎杀了大概……
她没数。
可能两百?三百?
反正够多了。
但她很快发现了一个问题。
杀鬼子是有意思的。
看着他们有的被缎带割了喉,血喷出来的时候人还在往前走;有的被她一脚踹进火堆里,烧得吱哇乱叫;还有的什么都没用,就一掌劈在脖子上,人直接软下去,跟断了骨头似的。
怎么杀都行。
有时候她还会蹲在一具尸体旁边,歪着头看两秒。
“这个死得不好看,”她评价,“下次改进。”
但她偶尔会走神。
杀到第一百多个的时候,有几次她站在尸体中间,忽然觉得——无聊。
呐,金陵城这么大,日军好几万,她一个人杀到什么时候去?
每次杀完人身上都好脏。
黑裙子倒是不沾血,但那股血腥味怎么都散不掉,黏在衣服上,黏在头发上,黏在皮肤上,走到哪儿跟到哪儿。
好讨厌。
那种感觉持续一两秒,然后她就继续了。
没太在意。
杀多了嘛,正常。
但是……
这具身体在意。
萧雅的身体太弱了。
她的神魂住进来,本来就勉强。
杀戮和恶魔态带来的那些东西——漠视人命、想毁掉一切、懒得收手——这具身体承受不起。
身体在一点一点地崩溃。
第四天傍晚。
江翎蹲在一栋被炸塌的教堂屋顶上。
穹顶塌了一半,夕阳从破洞里漏过去,照在对面残墙上,把碎砖烂瓦都染成了橘红色。
她低头看自己的手。
裂痕。
手背上,三道,细细的,颜色比周围的皮肤深一点,像瓷器上的冰裂纹。
她盯着看了两秒。
然后试着往裂痕里送了一点力量。
裂痕没消失。
反而沿着手背往上爬了一点。
像藤蔓似的,顺着她的力量往上长。
“有意思。”她小声说。
她尝试收回力量,让那一小股恶魔之力从指尖撤出去。
裂痕停住了。
但没消失。
她翻过手掌,掌心也有,更多,更密。
她试着握拳。
关节“咔”地响了一声。
不是普通的关节响——是那种骨头在裂开边缘的声音,听着让人牙根发酸。
“啧。”她盯着看了两秒,“真快。”
她把手放下,靠在身后的残墙上,仰头看着灰蒙蒙的天。
天上看不见星星,全是烟。
沉默了一会儿。
“得找个帮手。”
她闭上眼,把意识沉进脚下的影子里。
那里面有团黑色的东西,是她的。
平时不出来,就窝在影子深处,安安静静的。
“出来。”
没反应。
“我知道你听得见。出来。”
黑色动了一下。
然后她脚下的影子突然炸了。
“砰”的一下,不是声音,是感觉。
黑色的碎片往四面八方飞溅,在空中化成黑色的羽毛,黑压压的一大片,在空气中旋转、飞舞、聚拢。
羽毛越来越多,越来越密,在江翎面前三米处聚成一个漩涡。
漩涡的中心有一个人影——修长的,笔直的,从黑暗深处一步一步走出来的。
人影停住了。
黑色的羽毛散尽,纷纷扬扬地落下来,落在地上就化了,跟雪似的。
他睁开了眼睛。
黑色的头发,梳得一丝不苟,每一根都服服帖帖的,像是拿尺子量过。
眼睛是灰色的,颜色很淡,像冬天早上的雾。
穿着一身黑色短褂,利利索索的,不扎眼。手上戴着黑色的指环。
他微微欠身,右手贴在左胸口,嘴角带着一丝笑。
“您召唤我,我的主人。”
声音低沉,带着一点沙哑,像是从很深的夜里传上来的。
恭敬的,礼貌的,但你要是仔细听——那恭敬底下藏着点什么,说不清楚,反正不是个省油的灯。
江翎看着他,笑了。
恶魔状态下的她笑起来,酒窝深深的,眼睛弯弯的,但那股恶劣劲儿从骨头缝里往外冒,挡都挡不住。
“江影,”她语调懒洋洋的,“好久不见。”
江影直起身,灰色的眼睛注视着她。
目光在她冰蓝色的长发和黑色裙子上停了一下,然后微微挑眉。
“您又换造型了,我的主人。”语气挺恭敬的,但你听得出来他在忍着笑,“这个……蓝色,很有存在感。”
“不喜欢?”
“我永远不会不喜欢您的任何选择,”他说,话是这么说,但那个挑眉的动作出卖了他,“我只是需要一点时间来适应。”
江翎从屋顶上跳下来。
黑裙子在夜风里翻了一下,落地的时候没有发出任何声音,连地上的碎石子都没动。
她走到江影面前,仰头看着他——他比她高了一个多头。
“能感受到吗?”
“当然。”江影低头看了一眼她的手背,裂痕,三道。
他的瞳孔缩了一下,但很快恢复如常,“那些负面东西,我会与您共同分担。我是您的影子,您可以绝对信任我,我对您绝对忠诚。”
他顿了顿。
“但裂痕……我分担不了。那是您这具身体的事。”
江翎把手翻过来看了看,又放下。
“还有个问题,”她说,语气忽然变得有点心虚,“我召唤你之前忘了确认一件事——你在这个世界能待多久?”
江影沉默了。
一秒,两秒,三秒。
这种沉默在恶魔的字典里,等于“大事不妙”。
“……什么意思?”江翎眯起眼睛。
“我的主人,”江影用一种非常、非常礼貌的语气说,“您刚才唤醒我,用的是最直接的那种方式。”
“嗯。”
“这种方式的特点是——一旦唤醒,在您离开当前世界之前,我无法回去,除非……”
“除非什么?”
“除非您被强制驱逐。”
江翎:“……”
“也就是说,”江影微笑,笑容完美,“我会一直陪您,直到您打完这场战争。”
江翎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又抬头看了看江影的脸。
“对不起,”她说,特别真诚,“我忘了。”
江影的微笑纹丝不动。
但他的右眼跳了一下。
“没关系,”他说,“我已经习惯了。”
有了江影之后,事情变得...有趣多了。
首先是效率问题解决了。
江翎和江影两个人,一个负责正面碾过去,一个负责侧面收割,配合得跟一个人似的——本来就是一个人的两边。
江翎用缠丝开路,暗红色的缎带在夜色里闪来闪去,跟闪电似的。
江影用恶魔之力收尾,他杀人没声音,也没动静,就是走过去,那人就倒了。
一场小规模的遭遇战,从开始到结束,不超过五分钟。
“您的手段比上次见面时更利落了,”江影在清理手上的血迹时说,他擦了擦手指头,动作很轻很慢,像在擦一件贵重的东西,
“即使在这种环境下,也能发挥出相当可观的威力。”
“少拍马屁。”江翎蹲在尸体堆旁边翻找物资,冰蓝色的头发垂到地上,她随手撩到耳朵后边,“帮我找找有没有干净的衣服。”
“您身上的礼服不会被血弄脏,”江影说,“毕竟是您自己的东西。”
“谁说是给我找了?”江翎站起来,把找到的几个罐头和一个水壶塞进一个从尸体上扒下来的军用背包里,“是给后面可能会救到的人找。”
江影微微偏头:“您打算救人?”
“嗯。”
“为什么?”他问,语气里没有质疑,只有好奇,“您以前很少主动介入这种事。”
江翎没说话。
过了一会儿,她指了指自己的胸口。
“不是我想救,”她说,“是她想救。”
江影看着她。
她说这句话的时候,脸上的表情变了。
不是恶魔状态下的那种笑——那种笑是恶劣的,懒洋洋的,什么都不在乎的。
而是一种更轻的东西。
像有什么人在很远的地方叹了口气,风把声音带过来,只剩下一点点尾巴,若有若无的。
江影沉默了一秒。
然后弯下腰,行了一个礼。
“那么,”他说,“我来负责效率。您来负责心软。”
“谁说我心软了?”江翎嗤了一声,转过身,把背包甩给江影,“我只是觉得一个人杀鬼子太无聊了。人多热闹。”
“当然。”江影微笑,跟在她身后,“您从来不心软。您只是喜欢热闹。”
“闭嘴。”
“遵命。”
她走在前头,黑裙扫过地上的碎石,手背上的裂痕在袖口若隐若现。
她自己没看。
江影看见了,没说话。
金陵城的夜风从废墟间穿过来,带着焦糊味和远处偶尔响起的枪声。
两个人一前一后,朝更深的黑暗里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