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敬华脚步一抬，正要往里走。
突然想起什么。
他转过头来，看向还站在香樟树旁的祁同炜。
“正好，不如跟着我们一起进去，会上你也可以把你的想法当面讲一讲。”
祁同炜微微一怔。
原先他的预想，只是花二十分钟简单沟通项目细节就结束。
完全没料到会直接被邀请参与内部会议。
他稍作沉吟，便答应下来。
站在最前头的王明阳将这一幕尽收眼底，心中早有预料，连忙上前一步，侧身抬手做出请的手势。
“张市长，各位领导，大会议室已经布置妥当，请大家随我入内。”
随行的政府工作人员和学校一众领导跟随着张市长，陆续踏上台阶，往会议室走去。
一行人走到会议室门口，正好遇上孙静宜。
她正低声叮嘱摄像老周，确认等下会场内拍摄的注意事项，看见队伍过来便往侧边退让，给领导一行人让出通道。
张敬华看见孙静宜，脸上露出一抹随和的笑意。
“孙记者，这才新婚没多久就开始工作了，真是辛苦了。”
孙静宜猝不及防被提起这事，稍稍一愣，随即脸上浮起得体大方的笑容。
“多谢张市长记挂，非常感谢您的祝福。”
“好好履职，蓉城本地不少青年创业者的实干故事，你们报社可以多挖掘报道。”
张敬华随口嘱咐一句，便继续向前走去。
孙静宜下意识扫过队伍中段的祁同炜，朝他眨了眨眼……
两扇会议室木门被工作人员向两侧推开。
张敬华率先走了进去。
其余人员紧随其后，各自找寻座牌对应的位置准备落座。
张敬华径直走到主位旁，却没有坐下，反而伸手轻轻拉了一把祁同炜，直接将他带到了自己左手紧邻的座位。
这个位置，原本是留给市政府秘书长张培全的。
正要拉开椅子落座的张培全见到这突发一幕。
眉头微挑，反应极快，不动声色上前，伸手悄无声息把写着自己名字的座牌拿起来，挪到后排空余座位上。
他侧过头压低声音，对身后待命的秘书快速吩咐：
“马上跑一趟，重新制作一块祁同炜的座牌送过来，动作要快。”
秘书不敢耽搁，转身跑出会议室。
祁同炜低头看着面前空出来的桌面，再瞥了眼被挪走的座牌，心里有些哭笑不得。
眼下满屋子领导都在，他也不便推拒谦让，只能无奈地一笑，伸手拉开椅子坐了下去。
周围不少校领导相互间飞快交换眼神。
王明阳神色尚且沉稳，新来的分管教学的李副校长握着水杯，指尖都微微一顿，满脸意外。
孙静宜带着摄像老周站在会议室后侧边角，摄像机压低角度，将这略显戏剧性的一幕悄悄记录下来。
待到所有人相继落座，会议室大门轻轻合上。
张敬华身体微微靠向椅背，看都不看桌面上摆放的汇报材料，抬手摆了摆。
“今天，咱们不走流程、不搞形式，那些照本宣科的套话就免了，直接聊干货。”
原本已经准备翻开文稿的几位校领导，动作齐齐顿住。
王明阳立马反应过来。
“那张市长，我们就结合我校产教融合、校企合作的实际来汇报。”
“嗯。”
张敬华点头，视线扫过在场众人，最后落向身侧的祁同炜。
“蓉城眼下正全力布局电子信息全产业链，今天过来，一方面考察学院产教融合落地现状，另一方面，也是惦记祁同炜提出的电子代工厂计划。这两件事，完全可以结合到一起来做。”
分管教学的李副校长连忙接话。
“报告张市长，我们学校电子信息、计算机相关专业每年毕业生数量不少。目前虽然和本地几家企业开展了校企合作，开设过短期实训班。”
“但实话实说，合作的深度还远远不够，大多停留在走马观花式参观实习，企业核心技术岗位，基本不向学生开放。”
张敬华问道：“症结出在哪里？”
“第一是本地缺少成规模的实体代工大厂，市面上大多是规模很小的加工作坊，提供的岗位质量参差不齐；第二企业普遍顾虑学生实操功底薄弱，培养投入成本太高，不愿意深度参与共建校内课程。”
李副校长如实道出学校面临的难处。
就在这时，方才出去的秘书踮着脚走了进来，将印着“祁同炜”的亚克力座牌稳稳立在桌面上，而后又悄声退到后方。
祁同炜低头扫了眼眼前的座牌，缓缓开口：
“张市长，王校长，我谈下我的想法。我规划的这座电子代工厂，如果能够顺利落地，刚好可以补上这块短板。”
霎时间，满室的目光全部汇聚到他的身上。
祁同炜不紧不慢地说道：
“工厂建成投产后，除普通流水线岗位，还会释放大量硬件调试、电路测试、供应链技术、软件适配这类技术岗。咱们蓉城学院电子、计算机专业的学生，完全能够匹配这类岗位需求。”
王明阳眼睛一亮，身体不由得往前倾了倾。
“同炜，你的意思是，我们可以开展定向的校企订单班？”
“没错。”祁同炜点头，“可以共建订单培养班。学校负责夯实学生基础理论，我方派驻在职工程师进校园，开设实操实训课程。学生在校期间就能接触工厂真实生产项目，寒暑假可以前往代工厂轮岗实训。毕业考核合格，便可直接入职工厂技术岗位。”
张敬华指尖轻轻叩击桌面，思索着说道：
“构想很不错，但现实层面的难题，你有没有仔细考量？前期手续审批、厂房建设、设备采购投入巨大；再者学校这边，调整教学课程、认定实训学分，也需要走校内审批流程。企业派工程师入校授课，这一部分成本，你打算如何消化？”
祁同炜心中早已经反复推演过种种问题，不慌不忙作答：
“土地方面，我们已经购得城南地块，面积和交通区位很适合建厂。审批环节，还希望市政府能够给予相应支持。建设资金我这边已经筹措到位。至于工程师进校授课的成本，工厂提前锁定优质技术人才，可以降低后续社会招聘、新人岗前培训的开销，这笔投入长期来看是可以摊薄回本的。”
一旁的张培全飞快地瞧了眼市长的神色，趁机追问：
“那学生权益怎么保障？社会上不少校企合作踩过坑，办订单班，会不会变相把学生当成廉价劳动力？”
会议室空气骤然一滞。
祁同炜神色坦荡，正色道：
“这条底线必须牢牢守住。在校内课堂教学，算作正常教学学分。寒暑假进入厂区参与实操实训，必须足额发放实习补贴，严格遵循劳动相关法规。”
“订单班是双向自愿，绝不强制签约。学生完成全部学习实训之后，可以选择入职我们代工厂，同样也有自由择业，去其他企业应聘的权利，不存在就业捆绑。”
张敬华听完，脸上露出赞许。
“说得很好！校企合作，绝对不能演变成学校替企业输送廉价劳工。要做到政府、院校、企业、学生四方共赢。企业收获适配人才，学校提升实践教学与就业质量，学生学得真本事还能拿到补贴，地方增加产业体量，拉动就业。”
他转头看向王明阳。
“王校长，对于这样的合作模式，学校这边是什么态度？”
王明阳略作斟酌，郑重回道：
“如果能够按照同炜说的落实，我校十分愿意。我们电子类专业一直苦于缺少大型实体企业作为实训载体。一旦代工厂落地，订单班模式，正好补齐我们产教融合最大的一块短板。当然，后续需要学校教学委员会开会研讨，修订现有的人才培养方案。”
“研讨走校内正常流程，没有问题。”
张敬华说完，再次看向祁同炜。
“你的代工厂项目，抛开校企合作之外，现在还有哪些卡点，直接讲，不必顾虑。”
祁同炜坐直身子，据实说道：
“第一点，城南地块的建设审批流程；第二，厂房开工前后，周边路网、水电配套需要跟上建设节奏；第三，希望政府能够帮忙牵线对接本地上下游电子元器件厂商，实现就近采购，压缩物流成本。”
张培全笔下不停，一条条把诉求完整记录。
张敬华稍加思索，沉吟道：
“审批交由市政府办牵头发改开展评估，只要符合整体产业规划，我们予以优先推进。基建配套同步统筹落实。供应链对接的事情，后续由经信局牵头，组织本地电子企业开展专项对接。”
……
辅导员李强站在磨砂玻璃门外，怀里还抱着那摞还没归档的学生档案。
隔着朦胧的玻璃，他隐约看见会议室里，自己班上的学生祁同炜，稳稳坐在市长身侧……
他立在原地，心绪翻涌，久久无法平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