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二寒假，腊月二十九。
谢林两家照例一起过年，今年轮到林家做东。夏星眠提前三天就开始张罗，请了个淮扬菜师傅上门，又嫌人家做得不够家常，亲自下厨添了四道菜，其中三道咸了，一道忘了放盐。
林景初每道菜都尝了一口，面色如常地咽下去，说“挺好”，转头默默灌了两杯水。
谢驰野就没这么客气了，尝了一口红烧肉，眉毛拧成一团：“嫂子，这肉是打死卖盐的了？”
夏星眠举着锅铲从厨房探出头：“嫌咸你别吃。”
谢驰野：“我吃我吃，咸了也吃。”说完真夹了第二块，嚼了两下冲温知杳使眼色。温知杳低头憋笑，把自己那道清炒虾仁推到他面前：“吃这个，这个是我做的。”
——年夜饭摆了一大桌，两家六口人围坐。
林晚纾坐在谢晏辞旁边，筷子专挑那盘没放盐的青菜吃，吃得面无表情。谢晏辞见了，把自己面前那盘酱牛肉推过去跟她换了换。
林晚纾抬头看他，小声说：“你吃咸的？”
谢晏辞：“我口重。”
林晚纾信他个鬼。他从小吃清淡，盐放多一点点就皱眉。但她没戳破，把那盘酱牛肉接过来吃了两块，又把没放盐的青菜推回去一半：“一人一半。别光顾着我。”
谢晏辞笑了一下，分了一半过去。
夏星眠在饭桌那头看见了，拿筷子敲了敲碗边：“你俩别换菜了，好好吃饭。晚纾你把青菜吃了，晏辞你别老惯她。”
林晚纾：“我吃了。他非要换的。”
谢晏辞：“我爱吃咸的。”
夏星眠翻了个白眼，转头跟温知杳说：“你儿子这睁眼说瞎话的本事随谁？”
温知杳想了想：“随他爸。”
谢驰野正在啃排骨，闻言抬头：“我什么时候睁眼说瞎话了？”
温知杳：“你追我那会儿天天说‘不饿不困不累’，陪我在图书馆熬到凌晨两点，回去路上差点撞电线杆上。那叫什么？”
谢驰野：“那叫为爱发电。”
林景初在旁边冷不丁接话：“发电差点把自己发进医院。”
谢驰野：“你少说我，你追星眠的时候不也——”
林景初夹了块最大的排骨塞他碗里：“吃饭。少说话。”
——吃完饭，大人们转移到客厅打牌。
林景初、谢驰野、夏星眠、温知杳四个人正好一桌麻将。夏星眠摸牌快，出牌也快，打得林景初跟不上节奏，连输三把。温知杳就温和多了，摸一张想半天，急得谢驰野在旁边直搓手：“老婆你快点，我茶都凉了。”
温知杳：“急什么，打牌要动脑子。”
谢驰野：“我动脑子了，我脑子都动完了你还没出牌。”
林景初闷声接了一句：“你脑子本来就不多。”
谢驰野：“你赢了吗你就说我？”
林景初看了看自己面前的筹码，闭嘴了。
——林晚纾和谢晏辞被赶去阳台放烟花。
两家别墅之间隔了一条景观河，河边上就是小区指定的烟花燃放点。林景初提前买了一大箱，什么窜天猴、满地红、仙女棒、风火轮，堆了半个阳台。
林晚纾蹲在箱子前面翻了半天，挑了个最大的礼花筒：“这个！点这个！”
谢晏辞看了一眼说明书：“这个要插在固定架上，不能手拿。”
林晚纾：“那你帮我插。”
谢晏辞找了块空地，把礼花筒插稳，又检查了一遍引线，退后两步：“你点吧。小心手。”
林晚纾蹲下去，打火机打了两下没打着，风太大。她皱着眉又打了两下，还是没着。谢晏辞在旁边蹲下来，侧过身子帮她挡风，一只手拢在她手旁边：“再试试。”
林晚纾这回打着了，引线“嘶”地一声燃起来，她赶紧站起来退后两步，谢晏辞比她退得还快，拉着她胳膊往后拽：“远点远点。”
礼花“嗖”地蹿上天，在空中炸开一朵金色的伞花，噼里啪啦洒下来。林晚纾仰着头看，眼睛亮亮的，忽然蹦起来一把搂住谢晏辞脖子，晃了两下：“好看！你看那个金色的！还有那个红色的！”
谢晏辞被她晃得往前踉跄半步，稳住脚，胳膊抬了一下，又放下了，就由着她搂着。烟花还在头顶炸，五颜六色的光打在他脸上，耳朵尖慢慢红了。
——屋里，夏星眠正好摸牌的时候往窗外瞟了一眼。
她看见阳台外面两个小孩搂在一起，林晚纾蹦蹦跳跳的，谢晏辞被她晃得摇来晃去，耳朵红得跟阳台上的灯笼似的。
夏星眠捅了捅温知杳：“你看你家晏辞，耳朵红了。”
温知杳探头看了一眼，笑了一声：“我家晏辞耳朵冬天不冻红，肯定是羞的。”
林景初在旁边竖着耳朵听，不动声色地扭头往窗户方向看了一眼，然后转回来，面无表情地打出一张牌：“八筒。”
谢驰野坐他对面，歪着头也往窗外看了一眼，笑得嘴角快裂到耳根：“哎哟，我家小子出息了。”
林景初冷声道：“出息什么。放个烟花而已。”
谢驰野：“放烟花至于搂脖子？”
林景初：“你看错了。”
谢驰野：“我两只眼睛都看见了。”
林景初：“你眼睛散光。”
谢驰野：“你才散光。你全家都散光。”
林景初：“我闺女不散光。”
谢驰野噎了一下，转头冲窗外喊：“晏辞！搂紧点！你林叔说你散光——”
林景初抓起一颗瓜子砸过去：“谢驰野你闭嘴！”
——阳台上，谢晏辞隐约听见屋里有人喊他名字，扭头看了一眼。
林晚纾还挂在他脖子上，顺着他的目光回头看了看，啥也没看见，又转回来：“怎么了？”
谢晏辞：“没事。我爸可能喝多了。”
林晚纾“哦”了一声，松开他脖子，蹲回去翻烟花箱子：“再来一个！那个满地红！”
谢晏辞揉了揉被搂得有点发酸的脖子，嘴角弯了一下，也蹲下来帮她翻。
——零点倒计时，两家人都站到阳台上。
林景初和谢驰野一人举着一个手机准备录像，夏星眠和温知杳站在前面仰着头等烟花。林晚纾站在最前面，手里攥着一把仙女棒，谢晏辞站在她身后半步，手里拿了件外套，等她玩完了好给她披上。
远处小区广场上有人喊“五、四、三、二、一——”
零点整，满城的烟花同时炸开了。
林晚纾把仙女棒点着，举在头顶画圈，画了个歪歪扭扭的爱心。谢晏辞站在后面看着她，忽然被她转身塞了一根点燃的仙女棒在手里：“你也画一个！”
谢晏辞举着仙女棒，想了想，画了个更歪的。
林晚纾嫌弃：“你画得好丑。”
谢晏辞：“你画得也不圆。”
林晚纾：“我那是抽象派。”
谢晏辞：“我这是写意派。”
两个人在阳台上举着仙女棒互相嫌弃，夏星眠和温知杳在后面举着手机拍照。林景初和谢驰野并排站着，一人端着一个手机，表情各异。
林景初看着镜头里的闺女，闷声道：“明年不让她玩仙女棒了。”
谢驰野：“为什么？画得挺好啊。”
林景初：“她画爱心。”
谢驰野想了想，忽然明白了，笑得直拍大腿：“林景初你完了，你闺女画个爱心你都要吃醋。”
林景初：“我吃哪门子醋。”
谢驰野：“你吃我儿子的醋。你闺女画个爱心，你第一个想到谁？”
林景初面无表情地把手机收了，转身进屋：“我去煮饺子。”
谢驰野在后面追着喊：“哎你别走啊，我还没说完呢！你闺女画爱心是给谁画的你心里没数吗——”
——煮饺子的时候，陈越打了个电话过来。
林晚纾接的，电话那头吵吵嚷嚷的，陈越扯着嗓子喊：“晚纾姐！新年快乐！谢哥呢？”
林晚纾把手机递给了谢晏辞。谢晏辞接过来：“嗯。新年快乐。”
陈越：“谢哥！我期末数学考了八十七！刘老师表扬我了！”
谢晏辞笑了一声：“不错。比目标高了两分。”
陈越：“那当然！我暑假好好学了！对了谢哥，周晓萌刚才给我打电话拜年，说她历史期末考了九十一，年级前五，得意得不行。”
谢晏辞：“她文科有天赋，正常。”
陈越：“方予呢？方予考了多少？”
谢晏辞：“八十九。班里第十二。”
陈越：“那你们都考得比我好！”
谢晏辞：“你跟自己比。比上学期涨了十分，这就是进步。”
陈越在电话那头嘿嘿笑了两声：“谢哥你说得对！那我明年争取考九十分！”
谢晏辞：“嗯。加油。”
挂了电话，林晚纾凑过来问：“陈越考了多少？”
谢晏辞：“八十七。”
林晚纾：“还行。他脑子本来就不笨，就是毛躁。你给他磨了一年，磨出来了。”
谢晏辞把手机放桌上，低头盛饺子：“他自己肯学。我磨不磨，他不肯学也没用。”
林晚纾拿筷子敲了敲碗：“那当然。不过他听你的话。你说的话他都往心里去。”
谢晏辞抬头看了她一眼：“你的话他也往心里去。你上次说他“傻乐呵靠谱”，他乐了一整天。”
林晚纾：“我那是夸他。”
谢晏辞：“嗯。你夸人，他高兴。”
林晚纾想了想，忽然笑了：“那你呢？”
谢晏辞愣了一下：“我什么？”
林晚纾：“我夸你的时候，你高兴吗？”
谢晏辞低头盛饺子，耳朵尖慢慢红了，闷声道：“高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