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式开课第一周，一中惯例搞了场摸底考，考的是暑假作业内容，难度不小，题目出得刁钻。考完那天陈越趴在七班桌上，表情跟被抽空了一样。
成绩出来得很快。
周一早上，高一年级组把成绩单发到了各班班主任手里。
一班班主任姓王，四十来岁，教语文，做事利落，说话不绕弯子。她抱着成绩单走进教室，往讲台上一搁，扫了一眼全班：“念一下上周摸底考的成绩。年级排名我也一块念了。”
一班全班屏息凝神。
“年级第一，林晚纾，谢晏辞，总分七百二。并列年级第一。”
教室里响起一阵压抑的惊叹声。林晚纾打了个哈欠，谢晏辞安安静静翻着书，俩人表情都跟听别人成绩似的。
“班级第三，赵一鸣，六百八。班级第四，孙可欣，六百七十五……”王老师继续念，念到后面语气平稳，“班级前十的，年级都在前五十。剩下的自己心里有数。”
她合上成绩单：“考得不好的同学自己想想办法，问老师也行，问同学也行。散会。”
——与此同时，七班教室。
班主任姓刘，教数学，三十出头，嗓门大，脾气急。他把成绩单往投影仪上一放，红外笔点着屏幕：“陈越！站起来！”
陈越缩着脖子站起来。
刘老师红外笔敲着投影：“数学四十二分。选择题蒙了八个，错了七个。最后三道大题全空着。陈越，你告诉我，你暑假作业是抄答案抄的吧？”
陈越小声：“不是抄的……我是参考了一下……”
刘老师：“参考？你参考完之后把原题解法都参考没了？”
全班憋笑。陈越低着头，恨不得钻桌洞里。
刘老师红外笔一挥：“你给我坐下。放学留下来，我单独给你讲。”
陈越哀嚎一声，额头磕在桌面上“咚”地响。
课后陈越闷声道：“数学。刘老师说我暑假作业是抄的。”
方予翻了翻他的卷子，倒吸一口凉气：“你数学最后三道大题怎么全空着？”
陈越：“不会。”
方予：“选择题呢？你蒙都不蒙？”
陈越：“我蒙了。全蒙错了。概率学不存在了。”
方予笑得差点从椅子上滑下去。
谢晏辞从外面接完水回来，经过陈越身边，低头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他摊在桌上的卷子。他站定，沉默了几秒，开口：“放学之后，空教室等我。”
陈越抬头，眼里带着最后一丝希望：“谢哥你帮我讲题？”
谢晏辞：“嗯。我说话算话。不会的问我，我讲到你会为止。”
陈越感动得差点从椅子上蹦起来抱住他：“谢哥我爱你！”
谢晏辞伸手抵住他脑门，没让他扑上来：“少来。放学别跑。跟你们刘老师说一声，我帮你补课，他应该会放人。”
——放学后，四楼空教室。
谢晏辞推门进去，先把灯打开，又把窗户推开一条缝通风，然后从书包里掏出自己的卷子，摊在桌上。
陈越抱着数学卷子跟在后面，磨磨蹭蹭地坐下来。
林晚纾和方予也来了。方予说想补补物理，林晚纾就去给她讲物理题。
四个人占了两张桌子，谢晏辞和陈越坐一排，林晚纾和方予坐对面。
谢晏辞把陈越的卷子翻到正面，扫了一遍，抽出笔：“先看第一道错题。你说说，你当时怎么想的。”
陈越看着题目：“这题问的是……呃，求这个函数的单调区间。我先求了导，然后……”
谢晏辞点头：“然后呢？”
陈越：“然后我看导函数的式子太长了，懒得算，就蒙了个c。”
谢晏辞沉默三秒，把笔搁下来，抬头看他，笑容依旧温和：“你懒得算，就蒙了。”
陈越小声：“……嗯。”
谢晏辞没发火，把卷子翻到另一页：“行。那我们把这道题重新算一遍。你算，我看着。”
陈越拿起笔，吭哧吭哧算了五分钟，算出个答案。谢晏辞看了看，摇头：“算错了。你求导之后第二步符号写反了。”
陈越：“……我再算。”
第二遍，算了六分钟，又错了。陈越有点急，抓着头发：“谢哥我真不会，这导数太难了，我初中数学就不好——”
谢晏辞把笔放下，语气温和得跟聊天似的：“陈越。你听我说。第一遍你算错了，是因为符号反了。第二遍你算错了，是因为你把负号丢了。这两个错误都在同一个地方——你求导之后不检查。”
陈越：“我检查了……”
谢晏辞：“你检查的时候是不是只看了一眼觉得差不多就跳过了？”
陈越：“……”
谢晏辞把卷子往他面前推了推：“第三遍。一步一步来。每一步算完停两秒，看一眼，确认没问题再往下算。我不催你，你慢慢来。”
陈越老老实实开始算第三遍。这回他每算完一步就停一下，嘴里念念有词：“这一步没错……这一步也没错……等会儿，这个负号怎么回事？”
他自己发现了错误，抬头看谢晏辞。谢晏辞冲他点了点头：“对。就是这个。继续。”
第三遍算完，答案对了。陈越把笔一搁，长出一口气，瘫在椅子上：“谢哥我居然算对了。”
谢晏辞：“你本来就会。就是太急了。”
——对面桌子，林晚纾在给方予讲物理。
方予的物理卷子错在受力分析，画图的时候老是漏力。林晚纾把她的卷子翻到错题页，指着图说：“你这个物块在斜面上，受几个力？”
方予：“重力、支持力，还有摩擦力。”
林晚纾：“还有呢？”
方予想了半天：“……没了？”
林晚纾：“你那个拉力呢？题目里明明画了根绳子在拉它。”
方予低头一看，拍了下脑门：“对哦！我漏了绳子！”
林晚纾：“受力分析不能凭感觉，得一个一个找。重力、支持力、摩擦力、拉力，还有可能有大气的浮力，不过一般忽略。你把所有可能的力列个清单，一个一个过，就不会漏了。”
方予如获至宝，埋头重画了一遍受力图，林晚纾看了点头：“这回全了。以后考试别急，慢慢来，一个一个数。”
方予抬头看她：“晚纾你讲题比我们班物理老师还清楚。”
林晚纾：“我们班王老师讲得也好。我就是从小跟阿辞互相讲题锻炼出来的。”
方予：“你给谢晏辞讲题？他成绩比你还……不对，你俩一样。”
林晚纾：“一样归一样，他也有转不过弯的时候。有一回他一道几何题卡了半小时，我给他画了条辅助线，他立马就通了。”
方予好奇：“他什么反应？”
林晚纾：“他说‘原来如此’，然后把我画的辅助线擦掉，自己从头证明了一遍。”
方予笑出声：“他这人真是……”
林晚纾：“强迫症，什么事都得自己捋顺了才罢休。”
——正说着，门被推开，周晓萌窜了进来。
周晓萌在七班，是个刚毕业的年轻女老师，姓宋，教英语，脾气软，镇不住学生，七班最近上课跟菜市场似的。周晓萌乐得轻松，每天放学往四楼空教室跑，找林晚纾蹭零食。
她手里拎着两包薯片一袋果冻，进门就喊：“我就知道你们在这！我们班宋老师今天布置了五十道英语选择题，我写得手都快断了——”
她一进门看见陈越对着数学卷子抓耳挠腮，笑得薯片撒了一桌：“陈越你在干嘛？脸皱得跟包子似的。”
陈越：“补数学！别笑！我都快哭了！”
周晓萌凑过去看了一眼他的卷子，又看了一眼谢晏辞，小声问：“谢哥，他这数学还有救吗？”
谢晏辞头都没抬：“有救。就是慢。”
周晓萌搬了把椅子在旁边坐下，拆了包薯片自己吃，顺便给陈越嘴里塞了一片：“吃点，补补脑。”
陈越嚼着薯片含含糊糊：“谢谢。我今晚估计得补到八点。”
周晓萌：“八点？我妈让我七点半之前回去。”
林晚纾在旁边接话：“那你就七点半回去，反正你作业也写完了。”
周晓萌：“我没写完啊，我英语还没懂呢。”
方予举手：“我英语刚被晚纾看过，笔记借你。”
周晓萌感动：“方予你真好！”
——补到六点半，陈越的数学卷子订正了一半。谢晏辞看了看时间：“先休息十分钟。”
陈越趴桌上挺尸，周晓萌把果冻分给众人。方予翻着林晚纾给她整理的物理笔记，感慨：“晚纾你这笔记能出书了。”
林晚纾：“阿辞记得比我好。你下次找他借。”
方予扭头看谢晏辞：“谢哥，笔记能借我吗？”
谢晏辞从书包里掏出笔记本递过去：“拿去看。别弄脏就行。”
方予双手接过，翻开第一页就惊了：“这也太工整了吧……你还有页码和目录？”
谢晏辞：“习惯。”
陈越在旁边有气无力地插嘴：“谢哥的笔记是我们实验初中的传说。当年有人出五百块钱买他笔记复印件，他没卖。”
方予：“五百块都不卖？”
谢晏辞：“卖了的话，大家就都能考好了，我还怎么拉开差距。”
方予愣住，陈越愣住，连周晓萌都停了嘴。
林晚纾在旁边淡定地啃着果冻：“你们别被他吓着，他开玩笑的。当年不卖是因为那段时间他笔记还没整理完，后来整理完了就借给全班复印了。”
谢晏辞笑了：“嗯。后来大家都考好了，我也没被拉下来。”
陈越感叹：“这就是大佬的格局。”
——休息完继续补课。
谢晏辞把陈越的卷子翻到下一道错题，讲了一遍。陈越点头说懂了。谢晏辞出了一道类似的题让他当场做，陈越做了一半卡住了。
谢晏辞又把原题讲了一遍，换了一种思路。陈越又点头说懂了，再做，又卡在同一个地方。
谢晏辞讲第三遍的时候，语气依旧温和，语速都没变，一步一步拆得特别细：“你看，已知条件给了这个，求的是这个，中间缺什么？缺一个关系式。这个关系式从哪来？从已知条件推。怎么推？用这个公式。套进去，化简，是不是出来了？”
陈越第三遍做完，终于对了。
谢晏辞把笔搁在桌上，看着他，笑容温和得像春风：“陈越。”
陈越打了个寒颤：“谢哥你说。”
谢晏辞：“我再讲最后一遍。你要是还听不懂，今晚跟我回家。我讲到你会为止。我家客房空着，牙刷有新的。”
陈越猛地坐直了：“不用不用！我听懂了！真听懂了！”
谢晏辞：“确定？”
陈越：“确定！百分之一万确定！谢哥你讲得特别清楚！我一听就懂！真的！”
林晚纾在旁边慢悠悠补了一刀：“陈越，你刚才那道题做了三遍。阿辞给你讲了三遍。你确定你现在会了，明天再考你一道类似的，你能做出来？”
陈越沉默五秒，把卷子翻开：“……谢哥你再给我出一道。”
谢晏辞笑了一声，提笔在草稿纸上出了一道变式题。陈越吭哧吭哧做了十分钟，对了。
谢晏辞收起笔：“行。今天到这。”
陈越长出一口气，趴在桌上起不来：“我发誓，从今以后好好学习，天天向上。绝对不蒙选择题了。”
周晓萌在旁边嗑着瓜子：“你发过好多回誓了。”
陈越：“这次是真的！”
方予：“上次你也说是真的。”
陈越：“……这次特别真。”
谢晏辞收拾书包，头也没抬：“真不真的，下次考试看。下次考不好，今晚补课套餐再来一遍。”
陈越打了个哆嗦，从桌上弹起来：“我回家写作业了！明天见！”
——五个人出了教学楼，在校门口分开。
陈越往公交站跑，跑了两步又折回来，冲谢晏辞鞠了一躬：“谢哥今天辛苦了。明天我请你喝奶茶。”
谢晏辞：“行。草莓味的。”
陈越：“你又不喝草莓味的。”
谢晏辞：“晚纾喝。”
陈越看了眼林晚纾，林晚纾正跟周晓萌分最后一包薯片，头都没抬。陈越了然，冲谢晏辞比了个“懂了”的手势，跑了。
方予在旁边感慨：“谢哥，你对晚纾真好。”
谢晏辞背起书包，语气平平淡淡的：“她对我更好。”
林晚纾走过来，听见这句，扭头看他：“我哪里对你好了？”
谢晏辞想了想：“你上个月帮我挡了隔壁班递情书的女生。”
林晚纾：“那是因为那个女生太烦了，天天在走廊堵你。耽误我放学回家。”
谢晏辞：“嗯。所以你是为了早点回家。”
林晚纾：“对。”
谢晏辞笑了一声，没再说什么，往前走了。
林晚纾跟上去，落后他半步，伸手把书包带子往他那边推了推：“阿辞，帮我拎。”
谢晏辞接过去，拎在手里。
方予和周晓萌在后面看着两人的背影，周晓萌小声说：“你看这俩，嘴上一个比一个硬。”
方予：“但动作一个比一个诚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