过了流沙河，还有八百里的黄风岭。黄风岭上住着山大王黄风怪，这些妖怪是如来当年亲自安排的，他坐在灵山的莲台上，手指在地图上轻轻一点，黄风岭就有了黄风怪。黄风怪该用什么法宝，该给取经人制造什么麻烦，该被谁收服，每一步都是他算好的。他算了很多年，算得很精细，连妖怪被打死后的魂魄往哪里去都算好了。他没有算到有一天自己会成为取经人，没有算到有一天自己会被自己安排的妖怪吃掉。
如来四人走进黄风岭的时候，太阳正当头。燃灯古佛走在前头，白发被山风吹得乱七八糟的。弥勒佛跟在后面，肚子太大走不动，每一步都在喘。如来的脚泡又磨破了，血把鞋子染红了，他没有吭声。地藏王菩萨走在最后面，赤着脚，走得很稳。他们走了很久，久到太阳从东边移到了西边。
妖怪们从山头上冲下来。这些妖怪是如来亲手安排的，他记得它们的名字，记得它们的本事，记得它们该在第几难出场。他看见它们的时候，忽然觉得后背发凉——它们是他养的，是他放在这里的，是他用来吃唐僧的。现在唐僧不来了，它们饿了，饿了的妖怪什么都吃。
为首的那个黄风怪问。“你们是取经人？”
如来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闭上了。他说自己是取经人，没有人会信。他说自己是如来，更没有人会信。他说这些妖怪是他安排的，妖怪们也不会信。他只是点了头。
妖怪们高兴坏了。取经人好吃，只要是取经人他们都吃，不管是谁。它们在这里等了几百年，等的就是今天。
妖怪们把四个和尚捆了，抬回洞里。如来被捆得像粽子一样，弥勒佛的肚子被绳子勒得喘不上气，燃灯古佛的老骨头被绳子勒得咯吱咯吱响。地藏王菩萨没有挣扎，他不想挣扎，挣扎了也会被吃，不挣扎也会被吃，何必费那个劲。
妖怪们把四个和尚扔进锅里，添了水，加了柴。水烧开了，如来觉得自己的皮都要被烫掉了，弥勒佛在锅里翻来覆去地叫，燃灯古佛一声不吭，地藏王菩萨闭着眼睛，像在打坐。
妖怪们把四个和尚捞出来，切成块，拌了酱，撒了盐，一口一口地吃。如来被吃的时候还活着，妖怪的牙齿咬进他的肉里，他疼得浑身发抖，血从伤口里流出来，流了一地。他看着自己的肉被妖怪一口一口地咬下来，看着自己的骨头被妖怪一根一根地嚼碎。他看见了石头，石头上有一只壁虎，壁虎在看他。壁虎的眼睛圆圆的，像两颗黑色的珠子。如来忽然觉得那只壁虎比他幸福，壁虎不会被吃，壁虎只是看着别人被吃。这只壁虎也是他安排的，他安排壁虎在这里看着取经人被吃，增加恐怖的气氛。他没有想到有一天被看的是自己。
弥勒佛被吃的时候也在想。他在想当年他笑眯眯地坐在莲台上，和如来一起安排这些妖怪。他说“这个妖怪放在这里好，那个妖怪放在那里妙”，他笑得那么开心，像在玩一个很好玩的游戏。现在他笑不出来了，因为他在这个游戏里变成了被吃的那一个。
燃灯古佛被吃的时候没有想。他什么都不想了，想有什么用？想了他就不会被吃了？想了他的肉就不会被妖怪咬了？想了他的骨头就不会被妖怪嚼了？不能。所以他不想了，他只是疼着，忍着。
地藏王菩萨最后一个被吃。他没有疼，因为他不怕疼。他在地狱里坐了几千年，听了几千年的哭声，那比被吃疼多了。被吃只是身体疼，听冤魂哭是心疼。身体疼忍忍就过去了，心疼忍了几千年还是疼。所以他不怕被吃，被吃比坐在地狱里好。
妖怪们吃完了，把骨头吐了一地。四个和尚的骨头混在一起，分不清谁是谁。妖怪们打着饱嗝，剔着牙，心满意足地睡了。洞里安静了，只有妖怪们的呼噜声和洞顶那只壁虎的脚步声。
第二天早上，妖怪们醒了。他们发现锅里的骨头不见了，地上干干净净，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灶台前站着四个和尚，袈裟上全是血，但身上没有伤口。如来、燃灯、弥勒、地藏，四个人站在那里，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但他们记得，记得妖怪的牙齿咬进肉里的感觉，记得自己的肉被一口一口咬下来的感觉，记得自己的骨头被一根一根嚼碎的感觉。他们记得自己死了，但他们又活了。
如来张嘴想说话，说不出。弥勒佛想哭，哭不出。燃灯古佛闭上眼睛。
地藏王菩萨看着洞顶那只壁虎。壁虎还在看他，壁虎的眼睛圆圆的。他忽然对壁虎说了一句。“你也是他安排的？”壁虎没有回答，壁虎不会说话。
妖怪们吓坏了，一哄而散。洞里空了，只剩下四个和尚。
如来终于开口了。“这些妖怪，是我安排的。”
没有人回答。燃灯古佛知道，弥勒佛也知道，地藏王菩萨也知道。这些妖怪是他们一起安排的，每一只都是，每一个洞府都是，每一难都是。他们亲手安排了取经路上的八十一难，亲手挑选了那些妖怪，亲手设计了那些磨难。他们以为自己在玩游戏，玩一个名叫“取经”的游戏。现在他们自己走进了这个游戏，变成了被妖怪吃的那一个。
如来忽然觉得，这就是报应。他让妖怪吃取经人，现在他被妖怪吃了。他让孙悟空被压五百年，现在他被压在这条路上走不完。他让天蓬变成猪，现在他连猪都不如。他安排了一切，现在一切都在安排他。
弥勒佛笑了，笑着笑着哭了。他想起自己当年笑眯眯地坐在莲台上，和如来一起安排这些妖怪，笑得那么开心。现在他知道了，那不是游戏，那是别人的命。那些被打死的妖怪，那些被吃的取经人，那些被算计的众生，他们疼。他以前不知道，因为他没有疼过。现在他知道了，因为他在疼。
弥勒佛哭完了，擦干眼泪，站起来。“走吧。”
四个人走出妖怪的洞，继续往东土走。黄风岭的山路很难走，崎岖不平，到处都是碎石。如来的脚泡又磨破了，血把鞋子染红了，他没有吭声。弥勒佛喘着气，肚子太大走不动，每一步都在喘，他没有停。燃灯古佛走得很慢，白发苍苍，他没有掉队。地藏王菩萨走在最后面，赤着脚，走得最稳。他没有哭，也没有笑，他只是走着。
花果山。水帘洞前，桃花落完了，绿叶正在发芽。林知意坐在石桌旁喝茶，茶杯里的水是凉的。她不在乎，她喝着凉茶，看着远处的天空。系统在给她汇报如来四人的行程。
林知意嘴角弯了一下。“让他们继续走。”
【叮！宿主，系统有一件事不明白。】
“说。”
【叮！宿主，那些妖怪是如来他们亲手安排的，现在他们被自己安排的妖怪吃了。这是不是就是师尊说的——因果报应？】
林知意放下茶杯。“是。”
她站起来走回水帘洞。林风起在石凳上蹲着，手里拿着一个桃子啃。“意意，今天吃什么？”林知意想了想。“红烧肉。”
厨房里，玉面公主在切肉，高翠兰在烧火。锅里的油滋滋地响，肉的香味飘满了整个水帘洞。
远处的路上，如来四人走了很远。黑风山到了，山上有黑风洞，洞里有黑风怪。黑风怪也是如来安排的，他记得很清楚——当年他坐在莲台上，手指在地图上轻轻一点，黑风山就有了黑风怪。他给黑风怪设计了法宝，设计了台词，设计了被收服的方式。他觉得自己设计得天衣无缝，完美无缺。现在他站在黑风洞口，等着被自己设计的妖怪吃掉。
妖怪们从洞里冲出来，把四个和尚捆了，抬回洞里。如来没有挣扎，弥勒佛没有挣扎，燃灯古佛没有挣扎，地藏王菩萨也没有挣扎。他们知道挣扎也没用，挣扎了也会被吃，不挣扎也会被吃。
水烧开了，四个和尚被扔进锅里。锅里的水很烫，如来的皮又要被烫掉了，弥勒佛在锅里翻来覆去地叫，燃灯古佛一声不吭，地藏王菩萨闭着眼睛。锅盖盖上了，洞里黑漆漆的。如来在黑暗里听见了弥勒佛的哭声，很轻，像老鼠在叫。他没有哭，他在想那些他安排的妖怪，那些他设计的磨难，那些他算计的众生。他想了很久，想得头疼，想得心疼。他忽然不想想了，想也没用，他只是在疼。
锅盖掀开了，妖怪们把四个和尚捞出来，切成块，拌了酱，撒了盐。如来被吃的时候还在疼。他忽然笑了，笑着笑着哭了。他在笑自己，他安排了几百年，算计了几百年，到头来被吃的还是他自己。他笑完了，哭完了，继续被吃。
妖怪们吃完了，把骨头吐了一地。第二天早上，四个和尚又站在灶台前，袈裟上全是血。
如来低头看着自己的袈裟，血还在，伤口没有了。他忽然想起一句话——因果报应，丝毫不爽。他以前不信，现在他信了。
“走吧。”如来说。
四个人走出黑风洞，继续往东土走。黑风山的山路很难走，到处都是荆棘。如来的脚泡又磨破了，弥勒佛喘着气，燃灯古佛走得很慢，地藏王菩萨走在最后面。
他们走了很久，久到黑风山消失在了身后。如来没有回头，弥勒佛没有回头，燃灯古佛没有回头。地藏王菩萨回头看了一眼，黑风山已经看不见了，但他还在看。他在看那些被他们丢在山上的妖怪——那些他们亲手安排、亲手设计、亲手放在那里的妖怪。他看的是自己造的孽。
地藏王菩萨转过头，加快了脚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