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来四人走到流沙河的时候，已经是他们出发的第四十九天。四十九天，从灵山走到流沙河，走了不到十分之一的路。脚上的泡磨破了又长、长了又磨破，袈裟被荆棘挂成了布条，毗卢帽早就不知道丢在哪条路上了。四个人灰头土脸，像从泥坑里爬出来的叫花子。如来走在最前面，脚疼得厉害，每走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燃灯古佛跟在他身后，白发苍苍，走得很慢，喘得很厉害。弥勒佛走在第三，肚子大得走不动，每一步都在喘，每一步都在骂。不是骂林知意，他不敢骂林知意。他骂的是路，这条路太难走了，比他当佛的时候想象的要难一万倍。地藏王菩萨走在最后面，赤着脚，走得最稳。他不骂路，也不骂林知意，他什么都不骂。
他只是在走。
流沙河到了。河面宽阔，水流湍急，水是黑色的，看不见底。河面上没有桥，没有渡口，连一条船都没有。四个人站在河边，看着这条河，谁都没有说话。
如来开口了。“怎么过？”
没有人回答。燃灯古佛不知道，弥勒佛不知道，地藏王菩萨也不知道。他们都是佛，曾经是。他们曾经坐在莲台上指点众生，告诉众生要过河、要渡劫、要历经磨难才能成佛。现在轮到他们自己了，他们连河都不会过。
河面忽然翻涌起来，黑色的水浪从河底涌上来，像有什么东西在下面动。四个人同时后退了一步，如来退得最快，燃灯古佛退得最慢，弥勒佛差点摔倒，地藏王菩萨没有退。他看着河面，眼睛里有光。不是佛光，是认命的光。
河水裂开了。一个妖怪从水底走出来，红头发蓝皮肤脖子上挂着一串骷髅头，手里提着一柄月牙铲。沙和尚。不，不是沙和尚。是流沙河的妖怪，吃了九世取经人的那个。他站在河面上，看着岸边这四个和尚。袈裟破破烂烂的，头发乱糟糟的，脚上全是泡。像取经人，比他以前见过的那些取经人还像。那些取经人至少还有马骑，有徒弟保护，有干粮吃。这四个和尚什么都没有，比他当年还惨。
妖怪开口了。“你们是取经人？”
如来张嘴想说“我们是佛”，又闭上了。他现在不是佛，是凡人。他说自己是佛，没有人会信。他说自己是如来，也没有人会信。他只是一个连河都过不去的和尚。
“是。”如来说的。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说“是”，也许是因为他不想再当佛了，也许是因为他只想当个简简单单的和尚，也许是因为他没有别的选择了。
妖怪看着如来。“你骗人。取经人只有一个人，你们有四个。取经人有白马，你们没有。取经人有徒弟，你们没有。取经人有通关文牒，你们也没有。你们不是取经人。”
如来沉默了。他不知道该怎么解释，他不能说他们是来替唐僧取经的，也不能说他们是来替自己赎罪的。
燃灯古佛开口了。“我们是取经人。从灵山来，往东土去。东土有经书，我们要把经书取回灵山。”
妖怪愣住了。“从灵山往东土？取经不是从东土往灵山吗？”
燃灯古佛沉默了。他不知道该怎么解释，他不能说取经路被林知意改了方向。
弥勒佛忽然笑了。不是他以前那种笑眯眯的笑，是苦笑，是认命的笑。“方向不重要，走就行了。”
妖怪看着他。他忽然觉得这四个和尚不像是来取经的，更像是来送死的。他看着如来，如来脚上的泡磨破了，血把鞋子染红了。他看着燃灯古佛，燃灯古佛的白发被风吹得乱七八糟的。他看着弥勒佛，弥勒佛的肚子大得连自己的脚都看不见。他看着地藏王菩萨，地藏王菩萨赤着脚站在河岸上，脚底板上有厚厚的茧子。他走了很多路，比自己走的还多。
妖怪忽然不想吃他们了。但他是妖怪，妖怪不吃和尚就不叫妖怪。他举起了月牙铲。
如来想跑，腿不听使唤。弥勒佛想跑，肚子太大跑不动。燃灯古佛想跑，太老了跑不动。地藏王菩萨没有想跑，他没有动。月牙铲落下来了，第一个被砸中的是如来。月牙铲砸在他胸口，骨头断了，血喷出来。他倒在地上，眼睛还睁着，看着天空。天很蓝，云很白。他在想，原来死是这种感觉——不疼，就是有点冷。然后他什么都不知道了。
弥勒佛第二个被砸中的，月牙铲砸在他肚子上。他倒在地上，眼睛还睁着，看着天空。天很蓝，云很白。他在想，原来死是这种感觉——不疼，就是有点晕。然后他什么都不知道了。
燃灯古佛第三个被砸中的，月牙铲砸在他肩上。他倒在地上，眼睛还睁着，看着天空。天很蓝，云很白。他在想，原来死是这种感觉——不疼，就是有点困。然后他什么都不知道了。
地藏王菩萨最后一个被砸中的。他没有躲，月牙铲砸在他头顶，血从头上流下来。他倒在地上眼睛还睁着，看着天空。天很蓝，云很白。他在想，原来死是这种感觉——不疼，就是有点解脱。然后他什么都不知道了。
流沙河的河面上，妖怪提着月牙铲看着岸上那四具尸体。他忽然觉得心里空落落的，吃了九个取经人，从来没有这种感觉。他把月牙铲往肩上一扛，转身走回了水底。河水合拢，流沙河恢复了原样。黑色的水，看不见底。
岸上的四具尸体躺在那里，一动不动。风从河面上吹来，吹动了如来的袈裟，吹乱了燃灯古佛的白发，吹起了弥勒佛的衣角，吹干了地藏王菩萨脸上的血。
如来睁开眼睛。他没死，胸口不疼了，骨头接回去了，血不流了。他坐起来低头看着胸口，袈裟上的血还在，但伤口没有了。他摸了摸，什么都没有。他明明是死了的，月牙铲砸在胸口，骨头断了，血喷出来，他看见了天，看见了云。他记得自己死了，但他又活了。
弥勒佛也醒了。他摸了摸肚子，月牙铲砸出的伤口没有了，肚子上的肥肉还是那么多。他也记得自己死了，月牙铲砸在肚子上，疼得要命，然后不疼了，然后看见了天，看见了云。他记得自己死了，但他又活了。
燃灯古佛也醒了。他摸了摸肩膀，不疼了。他也记得自己死了，月牙铲砸在肩上，他听见了骨头碎的声音。然后不疼了，然后看见了天，看见了云。他记得自己死了，但他又活了。
地藏王菩萨没有醒。他躺在那里一动不动，头上还有血。如来爬过去推了推他，“地藏，地藏。”地藏王菩萨睁开了眼睛，他的眼睛里有水光，不是眼泪，是河里的水。他看着如来，声音沙哑。“我死了。”
“你活了。”
地藏王菩萨坐起来，摸了摸头顶。伤口没有了，血还在。他也记得自己死了，月牙铲砸在头顶，他听见了自己头骨裂开的声音。然后不疼了，然后看见了天，看见了云。他记得自己死了，但他又活了。
四个和尚坐在流沙河边，看着彼此。袈裟上全是血，但伤口没有了。他们记得自己死了，但他们又活了。如来忽然想起林知意说过的话——“你们的记忆不会消失。你们会记得自己是谁，记得自己曾经是佛，记得自己安排了别人取经。你们会带着这些记忆走完十万八千里路，好好尝尝被别人安排的滋味。”
他忽然明白了。林知意让他们不会死，不是不死，是死了还会活。死了还会活，活了还会死，死了还会再活。他们要在取经路上死无数次，每一次都会记得自己是怎么死的，每一次都会记得死的滋味，每一次都会记得天有多蓝，云有多白。
如来忽然想哭。他是佛，佛不会哭。但他不是佛了，他是凡人。凡人会哭，所以他哭了。
弥勒佛也开始哭。他想起自己当年坐在莲台上笑眯眯地算计那些妖怪，安排他们死在取经人手下。那些妖怪死的时候，有没有人看见天有多蓝，云有多白？他不知道，他从来没有想过。现在他想了，因为他死了。燃灯古佛没有哭，他看着流沙河黑色的河水，看了很久。他想起那些被他安排取经的人，他们死了还能活吗？不能。他们死了就是死了，没有人会让他们复活，没有人会在河边上等着他们醒来。只有林知意会，她让他们复活不是因为她善良，是因为她不想再跟天道吵架。她让他们活着，让他们继续走，让他们继续死，让他们继续复活。他们要在这条路上死无数次，死到他们习惯死亡，死到他们不再怕死，死到他们明白那些被他们安排的人死的时候有多疼。
燃灯古佛闭上眼睛，他不想再死了。但他知道他会再死，因为路还长。
地藏王菩萨没有哭。他坐在河边上，赤着脚，看着河水。他在想那些在地狱里哭了几千年的冤魂，他们死了还能活吗？不能。他们死了就是死了，没有人会让他们复活。他是地藏王菩萨，地狱不空誓不成佛。他度不了他们，他连自己都度不了。他忽然笑了，不是苦笑，是那种压了几千年的石头终于搬开的笑。他度不了就不度了，成不了佛就不成了。他现在只是一个凡人，一个会死会活的凡人。凡人的日子，比菩萨好过。
如来哭完了，擦干眼泪站起来。“走吧。”
弥勒佛也站起来，肚子还是那么大，路还是要走。燃灯古佛站起来，白发苍苍，路还是要走。地藏王菩萨站起来，赤着脚，路还是要走。他们过了流沙河，不是游过去的，是走过去的。河水到了他们膝盖就不涨了，到了他们腰就不涨了，到了他们胸口就不涨了。河水让开了一条路，像在怕他们，又像在可怜他们。
四个人过了河，继续往前走。如来走在最前面，脚上的泡又磨破了，但他不怕了。他死过了，死都不怕，还怕疼吗？弥勒佛喘着气，肚子还是那么大，但他不怕了。他死过了，死都不怕，还怕喘吗？燃灯古佛走得很慢，白发苍苍，但他不怕了。他死过了，死都不怕，还怕慢吗？地藏王菩萨走在最后面，赤着脚，走得最稳。他什么都不怕，因为他什么都不在乎了。
流沙河的妖怪坐在水底，看着那四个和尚过了河。他没有再出手，他不想再吃他们了。吃他们没意思，吃了还会活，活了还会来，来了还会让他吃。他不想吃了，他累了。
河面上，四个和尚的背影越来越远。妖怪看着那些背影，忽然觉得他们不像取经人，像赎罪的人。他不知道他们犯了什么罪，但那不关他的事。他只是一个妖怪，妖怪不该管佛的事。
风从河面上吹来，吹散了岸上的血迹。四个和尚走了很久，久到流沙河消失在了身后。如来没有回头，弥勒佛没有回头，燃灯古佛没有回头。地藏王菩萨回头看了一眼，流沙河已经看不见了，但他还在看。他在看那些被他丢在地狱里的冤魂，不知道他们现在还在不在哭。也许不哭了，他走了，没人拦着他们了，他们该走了。去投胎，去轮回，去过自己想要的日子。不用再在地狱里哭了，不用再等他了。他度不了他们，但他们可以自己度自己。
地藏王菩萨转过头，加快了脚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