灵山的夜，没有月亮。八宝功德池在废墟的最深处，没有被战火波及。池水清澈见底，池底铺着金砖，金砖上刻着梵文，梵文在池水中泛着淡淡的光。池中央有一朵金莲，金莲上托着一缕光。那光是金色的，很淡，像快要熄灭了。那是金蝉子的一缕神魂，被如来封在这里，作为控制金蝉子转世的媒介。
林知意站在功德池边，长发在夜风中飘动。她来灵山不是来打架的，是来拿东西的。系统告诉她金蝉子的神魂就在这里，她来了。灵山的守卫不在，不是擅离职守，是被系统屏蔽了。系统把整座灵山的感知都屏蔽了，没有人知道她来了，没有人知道她站在八宝功德池边，没有人知道她伸出手把那缕神魂从金莲上取了下来。池水没有波动，金莲没有摇晃，梵文没有闪烁。一切都很安静，安静得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林知意把神魂收进袖中，转身走了。
灵山的大雷音寺里，如来坐在歪了的莲台上，忽然打了个寒颤。他不知道自己在怕什么，但他知道有什么不对。他说不上来，他的修为连金仙都没有了，感知力大不如前。他只知道灵山的夜风很冷，冷得他骨头疼。
如来闭上眼睛，开始修炼。他的修为从金仙以下跌了就没有再上去过，像摔碎了的瓷器粘回去了，裂痕还在。裂痕不会自己消失，但他不能停，停了他就会永远停留在金仙以下。如来不是灵山修为最高的，燃灯古佛比他高，弥勒佛比他高，地藏王菩萨也比他高。但他不能停，他是灵山之主，灵山之主不能太弱。太弱了镇不住场子，镇不住场子灵山就完了。
燃灯古佛坐在自己的洞府里，胸口的洞愈合了，但疤痕还在。他的修为从混元大罗金仙后期跌到了大罗金仙中期，跌了两个大境界，像被人生生砍了两刀。他在闭关疗伤，但他知道伤好了修为也回不去了。他想起那天晚上林知意看他的眼神——没有恨，没有怨，是漠然。她不在乎他是燃灯古佛，不在乎他活了几万年，不在乎他曾经有多强。她只在乎他伤了她师弟。
弥勒佛在自己的洞府里，笑容彻底没有了。他的修为从混元大罗金仙中期跌到了大罗金仙初期，跌了一个多大境界，像被人从高处推下去，摔得鼻青脸肿。他在想自己为什么要去招惹花果山，为什么要去算计林风起，为什么要去当那个出头鸟。他不是出头鸟，他是被人推出去的替罪羊。那个人让他们去算计花果山，他们去了。那个人让他们去打花果山，他们打了。那个人让他们去杀林知意，他们没杀了，被打得半死。那个人没有来帮他们，那个人只是在虚空里看着，看着他们被打得半死。
地藏王菩萨在地狱里。他没有闭关疗伤，他的修为没有跌，但他的心境变了。他坐在地狱的最深处，听着那些冤魂的哭声。他在这里坐了几千年，度化了几千年，度不完，度不完，永远度不完。今天他忽然想听听那些冤魂在哭什么。不是哭自己死了，是哭自己枉死。被天庭害死的、有被灵山害死的、有被那些高高在上的神仙菩萨害死的。他们什么都没有做错，只是生在了不该生的地方，长在了不该长的时候，挡了不该挡的路，也有很多枉死的。
地藏王菩萨低下头，他知道那些人为什么会成为冤魂，都是枉死的。天庭要龙肝，龙就死了。灵山要龙筋，龙就死了。取经人要立功，妖怪就死了。他们不是该死，是需要他们死。太多了。
地藏王菩萨攥紧了锡杖。他想说什么，但说不出口。他是灵山的人，是如来的左膀右臂，是取经计划的核心执行者。他知道这些冤魂是枉死的，他度了几千年度不完，因为他不是真的在度他们，他只是在替灵山擦屁股。度化是假的，让冤魂闭嘴才是真的。
地藏王菩萨站起来。他不想再坐了，但他不知道站起来能去哪里。他是地藏王菩萨，地狱不空誓不成佛。地狱不会空，他永远成不了佛，他永远要坐在这里，听着那些冤魂的哭声，直到永远。他上了贼船，已经下不去了。从他被选为地藏王菩萨的那一天就下不去了，那人不会给他退路，那人需要他坐在地狱里，需要他度化冤魂，需要他替灵山维持那虚伪的慈悲。他只是一颗棋子，从来都是。
地藏王菩萨又坐下了。他不敢走，他走了地狱就没人管了，那些冤魂会更惨。他走了那人会找他，那人不会放过他。他只能坐在这里，听着那些冤魂的哭声，听着他们喊冤，听着他们骂灵山，听着他们骂他。他闭上眼睛，锡杖在手里微微发抖。
花果山。林知意从灵山回来了，把金蝉子的神魂从袖中取出来，托在掌心。那缕金光很淡，像快要熄灭了，但它还在，没有灭。金蝉子还在，等着被唤醒。
唐僧坐在水帘洞前的石凳上，伤还没好，断了两根肋骨，内腑的淤血还没散尽。但他能坐起来了，能自己吃饭了，能喝茶了。他看着林知意掌心里那缕金光，忽然觉得心里有什么东西在动。
“这是什么？”唐僧问。
“你的魂。金蝉子留在灵山的魂，被如来封在八宝功德池底几千年。”
唐僧看着那缕金光，伸出手想摸，又缩回去了。他不敢，他不知道摸上去会发生什么。林知意把神魂递给他。“拿着，这是你的。”
唐僧接过神魂。金光从掌心渗入他的身体，他浑身一震。有什么东西在体内苏醒了，不是记忆，是感觉。是愤怒，是被压了几千年的愤怒。他想起如来讲经的时候他打瞌睡，不是因为他困，是因为他烦。如来念的经他听了无数遍，翻来覆去，颠来倒去，永远是那一套。他烦了，不想听了，不想装了，不想演了。所以他打了瞌睡。
唐僧的眼眶红了，他想起自己被贬下凡间的那一天——如来坐在莲台上，面色慈悲，声音平静。“金蝉子，你不敬佛法，不尊师长，贬你下凡，十世轮回，历劫修心。”他没有求饶，没有辩解，只是看着如来，看了很久，转身走了。他宁愿十世轮回也不愿再听如来讲经。
唐僧的眼泪掉下来。他想起自己的十世轮回，一世又一世，被人安排，被人设计，被人当成棋子。他的每一世都是悲剧，每一世都不得好死，每一世都在为取经铺路，前面的九世都被流沙河的妖怪所吃。他被安排了身世，被安排了命运，被安排了死亡。他没有选择的权利，从来没有。
唐僧哭完了，擦干眼泪。“林姑娘，我想见他。”
“谁？”
“如来。”
“见他做什么？”
唐僧沉默了一会儿。“问他几个问题。问他为什么要贬我下凡，问我是不是真的不敬佛法不尊师长，问他十世轮回是不是只是为了让我听话。”
林知意看着他。“你现在见不到他。灵山在重建，他在闭关疗伤，他的修为连金仙都没有了。他不敢见你。”
唐僧愣了一下。“他的修为连金仙都没有了？”
“被意意打的。”林风起从水帘洞里走出来，手里拿着一个桃子啃。“燃灯古佛和弥勒佛的修为也跌了，一个跌到大罗金仙中期，一个跌到大罗金仙初期。地藏王菩萨的修为没跌，但他不敢出手。”
唐僧沉默了很久。他忽然笑了，不是苦笑，不是嘲笑，是真心的笑。那些高高在上的佛，那些安排他命运的人，那些把他当棋子的人，他们的修为被一个女人打得跌了，跌得比他还惨。金仙以下，连金仙都没有了。
唐僧笑完了。“林姑娘，我想留在花果山。”
林知意看着他。“你不是灵山的人？”
唐僧摇了摇头。“不是。我是金蝉子。如来的二弟子，被贬下凡的金蝉子。我不是灵山的人，灵山不要我。我是被赶出来的。我想留在花果山，可以吗？”
林知意看了看林风起。林风起啃着桃子点了点头。她看着唐僧。“你留下吧。”
唐僧笑了，笑着笑着眼眶又红了。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是热的，很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