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僧走在一条山路上，路两边是密密的林子，林子里很暗，太阳照不进去。他走了一天一夜，从灵山走到这里，脚磨出了泡，袈裟被荆棘刮破了好几处，干粮早就吃完了，肚子咕咕叫。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走，也不知道自己要走到哪里去。他只知道不想留在灵山，不想再当棋子。
前方传来嘈杂声，有人在喊救命。唐僧加快了脚步，转过一个山弯，看见几个蒙面强盗围着一辆马车。马车翻了，行李散了一地，一个老妇人抱着一个孩子蜷缩在车轮旁边，浑身发抖。强盗在抢东西，金银珠宝装了一袋又一袋，老妇人的首饰被扯下来，孩子的长命锁被拽断。老妇人喊救命，孩子哭。
唐僧站在那里，心里有个声音说，你是出家人，你不能不管。另一个声音说，你连自己都管不了，你怎么管别人？他想起那些高高在上的佛，他们坐在莲台上念经，念的是普度众生，度的是谁？他们从来没有救过一个人。他不想像他们一样。
唐僧冲上去了。他不知道自己哪来的勇气，也许是饿昏了头，也许是走累了脑子不清楚，也许他只是不想再做一个旁观者。他冲上去推了那个强盗一把，强盗没推动，自己摔倒了。强盗低头看着这个摔在地上的和尚，一脚踢在他肚子上。唐僧蜷缩起来，疼得喘不上气。强盗又踢了一脚，又踢了一脚。唐僧抱着头，袈裟被踩脏了，毗卢帽掉了，嘴角溢出血来。其他强盗围上来，拳打脚踢。
唐僧没有还手，他也不会还手。他只是一个和尚，手无寸铁，连鸡都没杀过。他趴在地上，血从嘴角流下来滴在泥土里。他忽然想起孙悟空——那只被他赶走的猴子，那只被他念过金箍的猴子，那只替他打了一路妖怪的猴子。他想，如果悟空在，这些强盗早就被打跑了。但他把悟空赶走了，他把唯一会保护他的人赶走了。
强盗打够了，抢够了东西，走了。老妇人从马车底下爬出来，抱着孩子跑了，连看都没有看他一眼。唐僧趴在地上很久，浑身都在疼，动不了。他想，这就是当好人下场。他不知道是该哭还是该笑。
林知意从云头上落下来。系统告诉她唐僧被打了，被打得很惨。她不打算来，唐僧是灵山的人，是如来安排取经的棋子。他的死活跟她没关系。但她还是来了。不是因为他值得救，是因为他冲上去了。一个手无寸铁的和尚，冲上去推强盗，被打得半死。这样的人不该死在路上。
林知意蹲下来，看着趴在地上的唐僧。袈裟脏了，毗卢帽掉了，嘴角还在流血，眼眶青了一大块。她伸出手探了探他的脉，断了两根肋骨，内腑有淤血，外伤不计其数。死不了，但很疼。她从袖中取出一枚丹药塞进唐僧嘴里，灵力催动，丹药化了。
唐僧睁开眼睛，看见一个白衣胜雪的女人蹲在他面前。他见过她，在水帘洞前，在林知意的身后。她是孙悟空的师姐。
“林……林姑娘。”
林知意没有回答，把他扶起来，架着他踩上云头。唐僧低头看着下面越来越远的路，他走了两天两夜的路，被一朵云飘过去了。云头落在花果山。水帘洞前的桃花落了满地，石桌上放着茶壶茶杯，茶还是热的。林知意把唐僧放在石凳上，给他倒了一杯茶。唐僧端着茶杯，手还在抖。他喝了一口，茶很烫，烫得他眼眶红了。他没有哭，他已经很久没有哭过了。从他把孙悟空赶走的那天就没有哭过。
林风起从水帘洞里走出来，看见唐僧愣了一下，然后看向意意。“他怎么来了？”
“被打了。我救的。”
林风起走过去看了看唐僧的伤，断了两根肋骨，内腑有淤血。他从怀里摸出一瓶丹药放在桌上。“一天一颗，七天就好了。”他看了唐僧一眼转身走了。他不恨唐僧，但他也不喜欢他。
林知意在唐僧对面坐下。“你为什么冲上去？”
唐僧沉默了一会儿。“不知道。”
“不知道就冲上去？”
“我不想再看着了。”
林知意看着他。
唐僧低下头看着茶杯里自己的倒影，嘴角有血，眼眶青了，很狼狈。“我在灵山住了些天，看着那些佛菩萨重建大雷音寺。他们刷金漆，镶夜明珠，修莲台，念经。没有人问我接下来怎么办，没有人问我取经路还走不走，没有人问我愿不愿意取经。我坐在灵山最高处，看那些佛菩萨，忽然觉得他们好陌生。他们念的经我听不懂，他们做的事我看不明白。他们救过谁？他们帮过谁？他们只是坐在那里，等着别人去跪拜。我不想成为那样的人。”
林知意没有说话。
唐僧抬起头看着她。“林姑娘，我想知道我是谁。不是金蝉子，不是取经人，不是谁安排的棋子。是我自己。”
林知意看着他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有一种她没见过的东西——不是迷茫，是清醒。唐僧开始清醒了，他开始想“我是谁”了。他开始想自己是谁，不是别人告诉他的那个谁。
林知意开口了。“你是金蝉子转世。金蝉子是如来的二弟子，因为在如来讲经的时候打了个瞌睡，被贬下凡间，十世轮回，这是第十世，也就是现在的你。你被安排了凄惨的身世，被安排金山寺，被安排取经，被安排收徒弟，被安排给孙悟空戴金箍。你的一生都是安排好的。你的父母是谁，你从哪里来，你到哪里去，都是安排好的。你连选择的权利都没有。”
唐僧的手抖了。茶杯里的水洒出来，烫了手，他没有松手。“我的父母……也是安排好的？”
林知意看着他。“你父亲陈光蕊，被水贼推下水淹死。你母亲殷温娇，被水贼霸占。她生下你，把你放在木盆里顺江流下，被金山寺的和尚捡到。那些水贼，是安排好的。你父亲的死，是安排好的。你母亲的遭遇，是安排好的。你从小没有父母，在寺庙里长大，也是安排好的。他们需要你无牵无挂，没有来处没有归处，只有取经这一条路可走。”
唐僧的眼泪终于掉下来了。他哭得很安静，没有声音，眼泪一滴一滴地落进茶杯里。他想起母亲，他从没见过母亲，他连母亲长什么样都不知道。他想起父亲，他从没见过父亲，他连父亲的名字都是后来才知道的。他从小没有父母，没有家，没有根。他以为是命，原来是安排。
唐僧哭完了，擦干眼泪。“林姑娘，金蝉子是什么样的人？”
林知意想了想。“我不知道。但我知道他敢在如来讲经的时候打瞌睡。如来是万佛之尊，三界至尊。他在如来讲经的时候打瞌睡，说明他不怕如来。他不在乎如来讲的是什么，不在乎如来的威严，不在乎如来的惩罚。他是一个有脾气的人。”
唐僧沉默了很久。“我想见他。”
“谁？”
“金蝉子。”
林知意看着他。“你见他做什么？”
“我想问问他，为什么要打瞌睡。是不是他也觉得如来讲的无聊，是不是他也不喜欢被人安排，是不是他也想走自己的路。”
林知意沉默了一会儿。她知道金蝉子在唐僧体内沉睡着，十世轮回把他的记忆封存了，把他的脾气磨平了，把他变成了一个温顺的、听话的、任人摆布的和尚。但金蝉子还在，在唐僧的魂魄深处沉睡着，等着被唤醒。如果能唤醒金蝉子，以他的脾气，知道自己被算计了，知道自己被安排了这么惨的身世，知道自己十世轮回都是被人设计的——他会怎么做？他敢在如来讲经的时候打瞌睡，他就敢在如来面前掀桌子。林知意的嘴角弯了一下。
“系统。”
【叮！宿主请说。】
“金蝉子的魂魄，能唤醒吗？”
【叮！可以。但需要一样东西——金蝉子当年留在灵山的一缕神魂。那缕神魂被如来封在八宝功德池底，作为控制金蝉子转世的媒介。只要拿到那缕神魂，系统就能唤醒唐僧体内的金蝉子。】
林知意嘴角的弧度又大了一些。“八宝功德池。灵山。如来的眼皮底下。”
【叮！是的。很危险。宿主要去吗？】
林知意没有回答。她看着唐僧，唐僧看着她。两个人的目光在空中交汇。唐僧从她的眼睛里看到了一个名字——金蝉子。林知意从唐僧的眼睛里看到了一个人，一个敢在如来讲经时打瞌睡的人。
林知意站起来。“你在这里住下，伤好了再说。”
唐僧点了点头。他坐在石凳上端着那杯已经凉了的茶，喝了一口。很凉，但很甜。花果山的桃花还在落，花瓣落在他的袈裟上，落在他的茶杯里。他忽然觉得，这里比灵山好。灵山的桃花不会落，因为灵山没有桃花。灵山只有金漆、夜明珠和莲台，没有桃花。
远处的灵山，如来坐在歪了的莲台上，忽然打了个寒颤。他不知道自己在怕什么，也许是怕那个白衣胜雪的女人忽然出现在灵山。他也不知道唐僧已经走了，不知道他在花果山喝茶看桃花。他什么都不知道。他只知道灵山需要重建，取经路需要继续，功德不能断。但他不知道该怎么重建灵山，怎么继续取经路，怎么不断功德。他只知道他怕，怕得要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