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马被吃的消息传到花果山的时候，林知意正在煮茶。她的手顿了一下，然后继续倒茶。剧情走了五百年，终于走到了这一步。白龙吃了白马，唐僧没了脚力，孙念安会在观音的点化下变成白龙马。一切按计划进行。但林知意知道，这次不一样。
她放下茶杯，在心中默念了一句。“系统，连接四海龙宫。把鹰愁涧的画面同步传过去。”
【叮！系统收到！画面同步已开启。四海龙宫大屏直播，准备好了！】
鹰愁涧。
唐僧瘫坐在河边，袈裟湿了，帽子歪了，脸上分不清是河水还是眼泪。他看着河面上那滩渐渐散开的血水，嘴唇哆嗦着，“马……我的马……”
孙念安站在他身后，一言不发。他早就知道马会被吃，但不能说。他只能看着唐僧哭，看着白龙沉入水底，看着这场戏按剧本演下去。
唐僧哭够了，抬起头看着孙念安，眼眶通红。“悟空，你下去。把那妖怪打死了，把马找回来。”
孙念安没有动。“师父，我不会水。”
“你是齐天大圣，你怎么不会水？”
“齐天大圣也不会水。当年大闹天宫的时候，我从没下过水。这是天生的本事，不是修为高就能会的。”
唐僧盯着他看了很久，嘴唇动了动想说“你没用”，但没有说出口。他现在只有这只猴子了，不能骂，骂跑了就真的什么都没有了。
“那怎么办？”
“我去请菩萨。菩萨有办法。”
唐僧想了想，点头。“快去快回。”
孙念安一个筋斗翻上了天。他没有去南海——观音菩萨已经在来的路上了。他在云头上等着，等那朵莲花座从南海飘过来。等了一会儿，莲台出现了。
孙念安从云头上落下来，跪在观音菩萨面前。“菩萨，师父的马被一条龙吃了。我不会水，打不过那龙。求菩萨帮帮忙。”
观音菩萨看着他。这只猴子演得很好，语气焦急，眼神诚恳，像真的在替师父着急。她知道他在演，但她不打算拆穿。她来鹰愁涧不是为了帮唐僧，是为了点化那条龙。
“你且回去。那条龙的事，我来处理。”
孙念安谢过菩萨，翻着筋斗云回了鹰愁涧。
观音菩萨的莲台落在鹰愁涧上空。她看着河面，声音不大，但清清楚楚地传入了水底。“孽畜敖烈，出来。”
水底沉默了一会儿。一条白龙从水中跃出，落在观音菩萨面前。它低着头，不敢看菩萨的眼睛。
“你吃了唐僧的马，可知罪？”
白龙的身体微微发抖。“知罪。”
“那马是取经人的脚力，你吃了它，取经人怎么去西天？你犯了大错，本该重罚。念你修行不易，给你一个将功补过的机会——你变成那马，驮取经人去西天。功成之后，自有你的好处。”
白龙抬起头看着观音菩萨。变成马，驮一个凡人去西天，走十万八千里路，爬刀山火海，过妖魔鬼怪。它等了这么久，等来的就是这个。但它不敢说不，它只是西海的一条小龙，忤逆菩萨的后果不是它能承受的。它想起了那个女人。
几天前，林知意来过鹰愁涧。她站在河边看着水面，白衣胜雪，长发如墨，美得像一幅不该出现在凡间的画。白龙从水底探出头，看着她。
“你是谁？”
“林知意。”
“不认识。”
“你不用认识我。我来是告诉你一件事——观音菩萨会让你变成马，驮唐僧去西天。她会说这是将功补过，会说你犯了错需要赎罪。你会答应的，因为你没有别的选择。”
白龙的身体僵住了。她怎么知道观音菩萨的计划？这件事只有观音菩萨自己知道，连如来都不知道。
“你不用怕。”林知意的语气很平静，“我不是来拦你的，你想变马就变马，想驮经就驮经。那是你的路，我不替你选。”
“那你来做什么？”
“来告诉你——变马容易，变回龙难。观音菩萨不会告诉你的是，龙变马不是法术变化，是剔骨削筋。你的龙骨会被抽掉，你的龙筋会被拔除，你的龙鳞会被一片一片剥下来。你会变成一匹马，彻彻底底的马。以后你成了神成了佛，你也变不回龙了。你永远是一匹马。”
白龙的身体开始发抖。不是因为冷，是因为怕。剔骨削筋，拔筋剥鳞。它知道那是什么滋味，龙族最重的刑罚。它没想到，观音菩萨给它的“将功补过”的机会，居然就是这种刑罚。它不想变马了。
白龙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林知意已经转身走了。她走了几步又停下来。“你父王和另外三海的龙王，会看到这一切。”
白龙愣住。父王会看到它被剔骨削筋，看到它从一条龙变成一匹马，看到它跪在观音菩萨面前连挣扎都不敢。父王会怎么想？四海龙族会怎么想？龙族的脸面，在这一刻丢尽了。
白龙闭上眼睛。观音菩萨在等它的回答，它睁开眼。“我变。”
观音菩萨点了点头，抬手按在白龙头顶。法力涌入白龙体内，像千万把刀同时刺入骨髓。龙骨被一根一根抽离，疼痛从脊椎蔓延到四肢百骸。白龙咬紧牙关，没有发出声音。它不能在菩萨面前失态。龙筋被拔除，像有什么东西从身体深处被生生拽出来，每拔一根，它的身体就抽搐一下。龙鳞一片一片剥落，露出下面粉红色的嫩肉。
四海龙宫。
大屏幕上同步播放着鹰愁涧的画面。东海龙王敖广看着画面中儿子痛苦扭曲的脸，龙爪攥紧了扶手。西海龙王敖闰——白龙的父亲，看着自己的儿子被剔骨削筋，眼眶通红。他没有哭，龙族不哭，但他的声音在发抖。
“观音……”
南海龙王和北海龙王也在。四海龙王齐聚在东海龙宫，看着同一个画面。画面中白龙的龙骨被一根一根抽离，龙筋被一条一条拔除，龙鳞一片一片剥落。白龙始终没有叫出声，它咬着牙，浑身发抖，汗水混着血水滴落在地上。四海沉默了。
西海龙王终于开口，声音沙哑。“我儿……犯了什么错？”
没有人能回答。吃了凡人的一匹马是错吗？是，但那马不是普通的马，是取经人的脚力。取经人的脚力比一条龙的命还重要吗？在观音菩萨眼里，也许是。
东海龙王站起来。“我要去鹰愁涧。”
南海龙王也站起来。“我也去。”
北海龙王跟着站起来。西海龙王最后一个站起来，龙爪握得咯咯响。“走。”
四海龙王驾云赶往鹰愁涧。
鹰愁涧。
白龙的蜕变已经到了最后阶段。龙骨抽完了，龙筋拔完了，龙鳞剥完了。它的身体从龙的形态渐渐缩成一匹马的模样——白的皮毛，白的长鬃，白色的尾巴。白马。和唐僧被吃掉的那匹一模一样。
白龙马低下头看着自己的蹄子。不是龙爪了，是马蹄。它再也不能腾云驾雾，再也不能呼风唤雨，再也不能以龙的身份翱翔九天。它是一匹马，从今往后，永远都是。
观音菩萨看着它。“从今天起，你就是白龙马。驮取经人去西天，功成之后，自有你的好处。”
白龙马低下头，没有回答。好处？什么好处能换回它的龙骨龙筋龙鳞？什么好处能让它变回龙？什么好处能让它在父王面前抬起头？
四海龙王赶到的时候，白龙已经变成了马。他们站在云头上看着河边的白马，那匹马浑身是血，四条腿在发抖。它看见云头上的父王，抬起头想叫一声，张了张嘴，发出的不是龙吟，是马嘶。
四海龙王沉默了。
敖闰从云头上落下来，伸手想摸儿子的头。白龙马退了一步，低下头，不敢看父王的眼睛。
敖闰的手僵在半空中。“你受苦了。”
白龙马没有回答。它不知道该说什么，说“不苦”是假的，说“苦”父王会心疼。它只是低下头，用马脸蹭了蹭父王的手。敖闰的手在抖。
东海龙王看着观音菩萨。“菩萨，我龙族子弟，犯了什么错要受这样的刑罚？”
观音菩萨面色如常。“他吃了取经人的马。”
“一匹马而已。赔他就是了，何至于剔骨削筋，剥鳞拔筋？”
观音菩萨没有回答。这个问题不需要回答——在灵山眼里，一条龙的命不比一匹马贵。四海龙王都懂，只是不愿懂。
南海龙王冷冷地开口。“菩萨，今日之事，四海龙宫记下了。”
观音菩萨看了他一眼。“你们在威胁我？”
“不敢。只是记下了。”
观音菩萨没有再说什么，驾着莲台离开了鹰愁涧。四海龙王站在河边看着那匹浑身是血的白马，谁都没有说话。
敖闰蹲下来，从袖中取出一瓶药膏。“抹在伤口上，能止疼。”
白龙马摇了摇头。不用了，疼过了，不会再疼了。
敖闰把药膏塞进它嘴里。“拿着。你母亲让我带给你的。”
白龙马衔着药瓶，眼眶红了。它没有哭，马不会哭。
唐僧从树下走过来看着这匹白马。“这是……菩萨给我的新马？”
孙念安站在一旁。“嗯。”
唐僧走过去摸了摸马的鬃毛。白龙马没有躲，它是马了，马不会躲，马只会被骑。唐僧翻身上马。“悟空，走吧。”
孙念安扛起金箍棒走在前面。白龙马驮着唐僧跟在后面，四海龙王站在云头望着那道远去的背影。
敖闰忽然开口。“我儿，你叫什么名字？”
白龙马停下来，回过头看着父王，张了张嘴，没有声音。它没有名字了，从今天起它叫“白龙马”。
孙念安回头看了它一眼。“他叫敖烈。”
敖烈看着孙念安，忽然觉得这只猴子比那些高高在上的菩萨有人情味。菩萨知道它叫敖烈，但菩萨从来不叫。菩萨只叫它“白龙马”。
敖烈转过头，继续驮着唐僧往前走。蹄子踩在石头上很疼，龙骨被抽掉之后它还不习惯用马蹄走路。一步一疼，一步一印。
云头上敖闰站了很久，直到那道白色的身影消失在群山之间。他才收回目光。“回宫。”四海龙王驾云离去。
东海龙宫的屏幕上还在循环播放着鹰愁涧的画面。敖闰想关掉，手指按在龙椅扶手上，没有按下去。他要记住这一刻，记住他的儿子是怎么从一条龙变成一匹马的。记住那些高高在上的神仙是怎么把他龙族的尊严踩在脚下的。
敖闰站起来。“传令下去，四海龙宫即日起闭宫。没有我的命令，任何龙族不得与天庭、灵山来往。”
他不知道这有没有用，但他必须做点什么。他不能看着自己的儿子被剔骨削筋而无动于衷。他是父亲。
取经路上，夕阳把白马和猴子的影子拉得很长。敖烈低着头一步一步地走着。
它想起了林知意——那个白衣胜雪、长发如墨的女人。她提醒过它，她告诉过它变马容易变回龙难，她让它父王看到了这一切。她做到了。父王看到了，四海龙王都看到了。龙族的脸面在这一刻丢尽了，但龙族的尊严在这一刻醒了。
敖烈抬起头看着前方的路。
路还很长。但它不急。它会等，等那些高高在上的神仙付出代价的那一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