取经路上，六耳猕猴跟在唐僧身后，不吵不闹，不打不骂，妖怪来了打走，化完斋就回来，唐僧叫他走他就走，叫他停他就停。乖得不像一只猴子，乖得让唐僧心里发慌。
传说中孙悟空不是这样的。大闹天宫的齐天大圣怎么可能这么乖？唐僧想不明白。观音菩萨给他金箍的时候说过，那猴子桀骜不驯，须得用金箍管束。他揣着金箍走了一路，一直没有拿出来。不是不想拿，是没有理由拿——那猴子太乖了，乖到他找不到任何借口。不能无缘无故给人戴上金箍，出家人慈悲为怀，这种事做不出来。
这天傍晚，师徒二人在一处山坳里歇脚。六耳猕猴捡了柴生了火，又从包袱里拿出干粮递过去。“师父，吃。”
唐僧接过干粮，看着眼前这只低眉顺眼的猴子，心里的不安越来越重。他听说孙悟空在五行山下压了五百年，听说他被压的时候挣扎过、喊过、骂过，听说他出来的时候应该一肚子怨气。这只猴子没有怨气，没有不甘，没有那种被压了五百年后重见天日的狂喜。他太平静了，平静得不正常。
六耳猕猴蹲在火堆旁添柴。他知道唐僧在看他，也知道唐僧在想什么——唐僧在想这只猴子为什么这么乖，在想金箍到底要不要给他戴上。他不会告诉唐僧原因。他乖不是因为他是孙悟空，是因为他是六耳猕猴。孙悟空不会乖，他会。孙悟空需要金箍管束，他不需要。但唐僧不会信他，唐僧信的只有那顶帽子。
“悟空。”唐僧开口了。
“师父。”
“你跟了为师快一年了。”
“嗯。”
“为师有件事想问你。”
“师父问。”
唐僧沉默了一会儿。“你恨为师吗？”
六耳猕猴添柴的手顿了一下。“不恨。”
“为什么？是如来把你压在五行山下的，为师只是揭了压帖。你不恨如来，也不恨为师？”
六耳猕猴把柴添好，在火堆旁坐下来。“恨一个人太累了。我不想恨任何人。”
唐僧看着他的侧脸。火光映在他脸上，金毛在火光里泛着淡淡的光——不是桀骜不驯的光，是很安静的光。唐僧忽然觉得，也许观音菩萨说错了，这只猴子不需要金箍。
六耳猕猴忽然开口。“师父，我想请三天假。”
唐僧一愣。“请假？去哪里？”
“花果山。我想回去看看，五百年没回去了。”
唐僧沉默了。花果山，孙悟空的故乡。那只猴子在山下压了五百年，想回去看看是人之常情。但唐僧心里有一个声音在说——不能让他回去。他回去了万一不回来了怎么办？取经路才走了不到十分之一，他走了谁来打妖怪？谁来化斋？谁来保护他？
唐僧知道自己这个念头不对，但他控制不住。
“悟空，你回去要几天？”
“三天。三天后我就回来。”
唐僧想了很久，从怀里拿出那顶金灿灿的帽子。“悟空，你过来。”
六耳猕猴看了一眼那顶帽子，金灿灿的很好看。他知道那是金箍，观音菩萨给唐僧的金箍，戴上就拿不下来，一念紧箍咒就头疼欲裂。林知意提醒过他——“唐僧会给你戴金箍，你别反抗，让他戴。他要的是控制你的安全感，你让他觉得他控制住了，他才会放松警惕。至于那个东西，你不用担心。”
六耳猕猴蹲下来。“师父，这是什么？”
“一顶帽子。为师见你一路辛苦，送你一顶帽子戴。”
六耳猕猴低下头。唐僧把金箍戴在他头上，念了咒。
六耳猕猴的身体猛地绷紧了。他咬紧牙关，双手攥拳，额头上青筋暴起，浑身剧烈地颤抖起来。他从喉咙里挤出一声压抑的闷哼，整个人蜷缩起来，像被什么东西从内部撕扯着。他没有满地打滚，没有大声喊叫，只是蹲在那里死死咬着嘴唇，发出一声声低沉的、极力压制的呻吟。
唐僧愣住了。他以为这只猴子会疼得打滚，会骂他，会用金箍棒指着他问为什么。他没有骂也没有打滚，他只是蹲在那里承受着这一切，一声不吭地承受着。那种隐忍的、不肯服输的、把所有的疼都咽进肚子里的姿态，比满地打滚更让人心里发紧。
唐僧的手微微抖了一下，念咒的声音低了下去，又觉得已经开了头就不能半途而废，硬着心肠把咒念完了。金箍紧紧嵌在六耳猕猴头上，在火光中泛着冷冷的金光。六耳猕猴慢慢直起身，伸手摸了摸头上的金箍，没有拽，没有骂，只是摸了一下。
“师父，三天。三天后我回来。”
唐僧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六耳猕猴已经一个筋斗翻上了天。金光划过天际，消失在西边——花果山的方向。
唐僧站在山坳里望着那道金光，忽然觉得手里的念珠比平时重了很多。他告诉自己这是为了取经大业，为了取得真经普度众生，一只猴子的疼不算什么。可他说这话的时候，声音在夜风里飘着，连他自己都不太信。
花果山。六耳猕猴从云头上落下来的时候正是清晨。薄雾还没散，桃花在雾中若隐若现，水帘洞的瀑布声远远地传过来。五百年了，他终于回来了——不是以孙悟空的名义，是以他自己的名义。他站在水帘洞前深吸一口气，桃花的香气涌进肺里，比五百年前更浓。
林知意从水帘洞里走出来，白衣胜雪，长发如墨。她看见六耳猕猴头上的金箍，皱了皱眉。“戴上了？”
“戴上了。演了一场好戏，他念的时候我疼得满地打滚。”六耳猕猴的语气淡淡的，像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他信了，念完的时候手都在抖。”
林知意嘴角弯了一下，不是笑，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表情。“进来。”
水帘洞里，林风起蹲在石凳上啃桃子。看见六耳猕猴进来，站起来走过去，上下打量了一遍。瘦了，毛色不如以前亮了，眼睛倒比五百年前更亮了。
“你回来了。”
“嗯。请了三天假。”
林风起看了看他头上的金箍，眉头皱了一下。“疼吗？”
“不疼。假的。”
林风起愣了一下，随即笑了。“师姐干的？”
“嗯。”
林知意从袖中取出一个东西放在石桌上。真正的金箍，如来亲手炼制的、观音菩萨转交唐僧的那一个。它在林知意手里安安静静地躺着，像一个被缴了械的士兵。
六耳猕猴看着那个真正的金箍。“你什么时候换的？”
“你低头让他戴的时候。他念咒的时候注意力全在你身上，没注意金箍已经被我换成了假的。”林知意说得轻描淡写，“真的这个，你想让谁戴就给谁戴。”
六耳猕猴看着那个金箍，忽然笑了。他把金箍拿起来掂了掂。“会有用的。”
林知意又从袖中取出一个东西——一枚丹药，通体雪白，泛着淡淡的寒光。“吃了它。”
“这是什么？”
“伪装丹。吃了以后，唐僧念咒的时候你可以自由控制反应。想疼就疼，想不疼就不疼。他会念，你会演，各取所需。”
六耳猕猴接过丹药丢进嘴里咽了。一股清凉从腹中升起，扩散到四肢百骸。他摸了摸头上的假金箍——触感和真的一模一样，嵌得紧紧的。唐僧就算仔细看也看不出区别。他对如来炼器的本事有信心，对林知意偷梁换柱的本事更有信心。
三个人在石桌旁坐下。林知意倒了茶，六耳猕猴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花果山的茶，五百年没喝过的味道，他喝得很慢，一口一口地品。
“取经路上怎么样？”林知意问。
“还行。妖怪不多，路不难走。那个和尚——人也不坏，就是蠢。”
“他对你怎么样？”
“客气。不像对徒弟，像对打手。”
林知意没有接话。
六耳猕猴放下茶杯。“金箍的事，现在还不能翻脸。取经路才走了不到十分之一，现在翻脸太早。我还会继续跟着他，继续演戏。他念咒我就装疼，他让我打妖怪我就打妖怪。等到恰当的时机——”
“等到他念咒也留不住你的时候。”林知意替他说完了。
六耳猕猴点了点头。“到那时候，我会让他知道——他失去的不是一个打手，是一个真心待他的人。他本来有机会得到的，他选了金箍，就没了我。”
林风起在旁边听着，把啃了一半的桃子放在桌上。“你打算什么时候翻脸？”
“等一个理由。一个让三界都无话可说的理由。不是我不尊师重道，是他先不把徒弟当人。”
林知意又给他续了一杯茶。“那就等。”
六耳猕猴在花果山住了三天。第一天和林风起在后山打了一架，林风起没用全力，混元大罗金仙后期的修为压到了和他差不多的水平，两个人打得酣畅淋漓。六耳猕猴很久没打得这么痛快了，取经路上那些妖怪不够打，三拳两脚就打死了，没意思。
第二天和林知意喝了一天的茶。从早晨喝到中午，从中午喝到下午，没有说太多话，就是喝茶。偶尔聊几句——取经路上的事，花果山的变化，五行山下五百年的日子。两个人之间的沉默很安静，不尴尬。
第三天他去了五行山。山已经裂了，碎石散落一地，压帖不见了。他在山下站了很久，想起五百年的日日夜夜，想起那些看不见光的日子，想起那些以为永远出不来的时刻。他蹲下来从碎石缝里摸出一枚桃核——五百年前林知意第一次来看他时给他带的蟠桃留下的桃核，他一直藏在石缝最深处，没有丢。他把桃核握在手心里站起来，头也不回地走了。
三天后，六耳猕猴回到取经路上。唐僧看见他回来了，松了一口气。
“悟空，你回来了。”
“嗯。”
唐僧看了看他头上的金箍，还在，嵌得紧紧的。他不知道那是假的，不知道真正的金箍在花果山的石桌上，更不知道这枚金箍已经可以送给任何人。
唐僧不知道的事太多了。
六耳猕猴扛起金箍棒走在前面。“师父，走吧。路还长。”
唐僧骑上白马跟在后面。
取经路还很长，但那路已经不是原来的路了。他在等一个恰当的时机，等一个让三界都无话可说的理由。到那时候，他会让唐僧知道——有些东西一旦失去，就再也回不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