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罢了！”林谦猛地一拍桌子，眼中闪过决然，“我林家男儿，岂能畏首畏尾！就依二弟之计，搏这一场富贵！”
他深吸一口气，铺开雪白的奏本，提起饱蘸墨汁的紫毫笔，手腕沉稳，将那份草稿誊写其上。每一个字都写得无比认真，仿佛在雕刻家族的命运。
翌日，天未大亮。 通政使司衙门那象征着朝廷喉舌的巍峨大门前，石阶冰冷。林谦身着青色五品朝服，手捧那份仿佛重逾千钧的奏疏，静静肃立。
晨雾打湿了他的官袍下摆，带来阵阵寒意，但他脊背挺得笔直，目光沉静地注视着那扇即将开启、决定林家未来的朱漆大门。
“吱呀——” 沉重的门轴转动声在寂静的清晨格外刺耳。当值的通政司经历验看了林谦的官凭和奏疏封皮，目光在“敬献海外祥瑞嘉禾事”几个字上停留片刻，瞳孔微微一缩，随即恢复公事公办的严肃，接过奏疏，转身快步消失在幽深的廊道之中。
奏疏如同投入深潭的石子，并未立刻激起波澜。然而，仅仅两日后，一队身着寻常百姓服饰、却眼神锐利如鹰隼的东厂番子，便悄然出现在京城南郊那片被林家圈起、日夜有人看守的千亩良田附近。
他们如同幽灵般潜伏在田埂、树林，用最隐蔽的方式观察着田间的作物长势，甚至深夜潜入，偷偷挖取了几株样本。
又过了五日。 西苑，嘉靖皇帝朱厚熜清修炼丹的玉熙宫精舍内。 檀香混合着丹药的奇异气息弥漫。
嘉靖帝身着杏黄色道袍，盘坐于蒲团之上，闭目养神。他面容清癯，眼角已有了细密的皱纹，但那双微阖的眼眸睁开时，偶尔掠过的精光，依旧能令朝堂衮衮诸公心惊胆寒。
司礼监掌印太监兼提督东厂太监黄锦，屏息凝神，如同影子般侍立一旁。他手中捧着一个打开的锦盒，盒内衬着明黄绸缎，上面静静躺着几样东西：一个沾着新鲜泥土、拳头大小的紫红块茎（红薯）；一个同样沾泥、形如鹅卵的淡黄块茎（土豆）；几穗饱满得惊人的金黄麦穗。
“陛下，”黄锦的声音压得极低，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激动，“东厂查验已毕。京郊林氏田庄，千亩之数，所植确为此等‘番薯’、‘阳芋’及改良麦种。
据暗查，其长势与林谦奏疏所言‘亩产十倍乃至数十倍于常谷’之描述……恐非虚言！华阴林家老宅庄园，亦有此物大规模种植痕迹，确系试种多年。那海商之说，虽无实证，但其物确非中土所有。”
嘉靖帝缓缓睁开眼，目光落在锦盒中那几样沾着泥土、其貌不扬的作物上。没有激动，没有狂喜，只有一种深潭般的沉静。
他伸出保养得宜、指甲修剪整齐的手指，轻轻拿起那个紫红色的红薯，掂了掂分量，又凑近鼻端嗅了嗅那带着泥土腥气的清新味道。
“十倍……数十倍……”他低声重复着奏疏和黄锦汇报中的字眼，声音在寂静的精舍中回荡，听不出情绪，“林承……林谦……好一个躬耕传家，好一个‘无意间’的祥瑞。”他嘴角似乎勾起一丝极淡的、难以捉摸的弧度。
“传旨，”嘉靖帝的声音陡然转冷，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明日辰时，移驾京郊林氏嘉禾田！令在京五品以上官员，随驾观礼！命户部、工部、顺天府相关官员，备齐丈量、称重、记录一应器具！朕要亲眼看看，这‘海外祥瑞’，究竟是真是假！是福是祸！”
“奴婢遵旨！”黄锦心头一凛，躬身领命，捧着那盒“祥瑞”，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他知道，平静了许久的朝堂，要被这小小的块茎，搅起滔天巨浪了。
翌日，京郊。 千亩良田被明黄色的帷幔和肃立的锦衣卫围得水泄不通。旌旗猎猎，仪仗森严。空气中弥漫着泥土的芬芳、草木的清新，以及一种近乎凝固的紧张与期待。
嘉靖皇帝的明黄色御辇停驻在高搭的观稼台上。皇帝一身常服，未着龙袍，神情平静地俯瞰着下方那片郁郁葱葱、长势喜人的田地。
他身后，内阁首辅严嵩、次辅徐阶，六部尚书、侍郎，翰林学士，科道言官……大明朝堂几乎所有的核心人物，都身着庄严的朝服，按品秩肃立，目光复杂地投向田间。有惊疑，有审视，有难以置信，也有掩饰不住的激动。
林承一身簇新的员外郎常服，带着长子林谦以及几名最得力的老农，诚惶诚恐地跪伏在观稼台前，额头紧贴着冰凉的地面。
他能感受到无数道目光如同实质般落在背上，有好奇，有审视，更不乏恶意与嫉妒。汗水浸湿了他的内衫，心脏在胸腔里狂跳，几乎要蹦出来。他只能一遍遍在心中默念幼子林韶信中的叮嘱：“沉稳，恭谨，一切听凭圣裁，功劳归于天子。”
“开始吧。”嘉靖帝平淡的声音从上方传来，听不出喜怒。
“遵旨！”户部尚书应声出列，声音洪亮。
早已准备好的户部、工部吏员，以及顺天府的衙役，在锦衣卫的严密监督下，如临大敌般步入指定的几块标准田亩。锋利的锄头、铁锹挥下，泥土被翻开。
“起——！” 随着一声号令，第一株红薯藤被小心地连根拔起！ 哗——！ 如同变戏法般，一大串大小不一的紫红色块茎，带着新鲜的泥土，暴露在秋日的阳光下！那沉甸甸的分量，那密密麻麻的数量，瞬间让所有伸长脖子观望的官员们倒吸了一口冷气！
紧接着，土豆秧被挖开，同样是一窝窝圆滚滚、金灿灿的块茎滚落出来！ 改良麦田里，金黄的麦穗被成束割下，穗长粒饱，沉甸甸地压弯了秤杆！
现场称重！ 户部老吏的声音带着无法抑制的颤抖，在死寂的田野间响起： “番薯……亩产……十五石有余！” “阳芋……亩产……十二石！” “新麦……亩产……六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