乱葬岗里的冷风打着旋儿，刮起一阵白毛汗。
枯草叶子扫在广成子的小腿肚子上，剌出一道道红印子。
他呆愣愣地蹲在坟头后边，手里那半个野果子早就滚进了泥坑里。
沾了一层黑乎乎的臭泥巴。
“师……师弟。”
广成子咽了口干涩的唾沫，喉结卡在脖颈里咔哒作响。
他转过头，看着旁边同样傻眼的赤精子。
牙齿上下直磕碰。
“咱俩昨晚放火的时候……是不是光顾着换黑衣服，忘捏个变形诀了？”
赤精子浑身一哆嗦，头皮瞬间炸开了。
他赶紧拿手摸了摸自己的脸。
还是那张平时在玉虚宫里端着的脸，连根多余的毛都没长。
“坏、坏了！”
赤精子一屁股瘫在湿冷的泥地上，满手都是烂树叶。
“那火光那么亮，周遭的留影石要是开着，咱俩这脸不就全贴上去了吗！”
镇子中央的青石板广场上。
风烈压根没搭理那些乱糟糟的议论声。
他从腰带缝里抠出一枚黄灿灿的玉符，这是五庄观特批的“报案专线”。
大拇指在玉符上用力一按，粗糙的指肚碾压着符文。
“嗡。”
玉符亮起一团微弱的红光，散发出一股子淡淡的人参果香。
“喂？喂喂？红云老祖在不？”
风烈扯着破锣嗓子，对着玉符大声嚷嚷。
唾沫星子喷在玉符表面，亮晶晶的。
“俺是首阳山这边的保安队长风烈啊。”
“对，就是交了保护费那个区，俺们这儿昨晚让人给点了！”
万寿山，五庄观后院。
阳光晒得青砖地暖烘烘的。
陆轩正四仰八叉地躺在藤条秋千上，嘴里嚼着根甜草根。
听见腰间阵盘传来的动静，他懒洋洋地伸了个懒腰。
骨头缝里发出咔咔的脆响。
“着火了？”
陆轩吐掉嘴里的草渣，随手拿起桌上的茶壶灌了一口凉白开。
“多大点事儿，人逮着没？”
他一边说，一边伸手在半空划拉了一下。
调出了地书大阵连着的“全网监控录像”。
水镜在半空荡开一圈波纹。
画面直接切到了昨晚贸易小镇的妖族仓库外头。
镇元子端着一盘刚洗好的灵果走过来。
老道士凑到水镜前头，眯起昏花的老眼瞅了瞅。
“哎哟，这黑灯瞎火的，俩穿黑衣服的贼啊。”
水镜里。
广成子那张被幽绿妖火照得惨白的脸，毫无防备地怼在了镜头正中央。
连他鼻尖上那颗小黑痣都看得一清二楚。
陆轩一口水直接喷了出来。
全洒在镇元子那刚洗干净的道袍下摆上。
“咳咳咳！”
陆轩捶着胸口，笑得肩膀直抽抽。
“老哥，你瞅瞅这是谁？”
他指着水镜里那个撅着屁股放火的黑影，乐得直拍大腿。
“这特么不是昆仑山那位于大爷的亲传大弟子吗！”
镇元子定睛一看，倒吸了一口带着果香味的凉气。
“广、广成子？！”
老道士手里的果盘差点掉地上，果子骨碌碌滚出老远。
“堂堂阐教首徒，大半夜跑去烧人家药材铺子？”
陆轩从椅子上跳下来，鞋底踩在青石板上啪嗒作响。
他走到石桌前，拉开底下的抽屉。
在里头一通乱翻，翻出厚厚一沓泛着金光的天道契约。
“这不就结了。”
陆轩抽出其中两张纸，抖了抖上面的灰尘。
嘴角扯起一抹阴损的坏笑。
“保安队长带头烧业主的仓库，还绑架业主家的小孩。”
他拿手指头弹着那张《人族镖师合同》，纸面发出哗啦哗啦的脆响。
“这叫啥？”
“这叫监守自盗，严重违背职业道德啊！”
镇元子咽了口唾沫，看着陆轩那副算计人的模样，后脊背直发凉。
“老、老弟，你打算咋整？”
“直接拿着留影石去昆仑山骂街？”
“骂街多没技术含量。”
陆轩把合同平摊在石桌上，又摸出一张《财产防盗险理赔单》。
“咱们可是正经生意人，凡事得讲法律，走程序。”
他咬破手指，挤出一滴泛着暗金光泽的本源气血。
直接按在两张契约的阵纹连接处。
“天道系统就是个认死理的机器，白纸黑字签了字的。”
陆轩咧开嘴，露出一排森白的牙齿。
“我现在就提交‘违约仲裁申请’。”
“让老天爷亲自去给元始道友普普法，结结账。”
他手指猛地往下一压。
两张金纸瞬间融为一体，化作一道刺目的金红相间的流光。
“嗖”地一下撞破了五庄观的屋顶，直奔三十三天外的天道长河扎了进去。
空气里留下一股子烧焦的纸张味儿。
天道长河深处，原本慢吞吞转动的规则齿轮。
在接到这份带有圣人神魂印记的举报信后，猛地卡顿了一下。
紧接着。
机械、死板的核查程序瞬间启动。
比对了留影石画面，核对了合同条款。
判定结果，出奇地快。
昆仑山，玉虚宫。
大殿里头点着名贵的沉香，烟气缭绕，透着股子清冷的高贵。
元始天尊端坐在九龙椅上。
他闭着眼，手里把玩着两枚温润的玉胆，发出咔咔的盘弄声。
算算时辰。
广成子他们这会儿应该已经把事情办妥了。
只要人妖两族在交界处打起来，见了血，量劫的火就算重新点燃了。
他这阐教，也就能顺理成章地下场收割残局了。
“哼，那群泥腿子，终究还是逃不出本尊的手掌心。”
元始嘴角微微上扬，扯出一抹得意的弧度。
他端起旁边玉几上的仙茶，刚准备抿一口润润嗓子。
“轰隆——！！！”
毫无征兆。
一声震碎苍穹的惊天雷鸣，直接在玉虚宫的屋顶上空炸响。
声音大得能把凡人的脑瓜子震成血葫芦。
元始手腕子猛地一抖。
滚烫的茶水泼出来，浇在手背上。
烫得他倒吸一口凉气，手里的茶盏当啷一声砸在玉石地砖上。
摔成了八瓣，茶渣子溅了一地。
“何方妖孽！”
元始怒吼一声，猛地站起身，紫色的眸子里翻滚着狂暴的杀机。
他一步跨出大殿。
抬头看向天空。
入眼的景象，让这位向来高高在上的圣人。
呼吸瞬间停滞，浑身的血液像被冻住了一样。
昆仑山上空，不知道什么时候聚起了一团漆黑如墨的劫云。
这可不是普通的雷云。
云层里翻滚着的，全是紫黑色的天道神雷。
带着一股子抹杀一切违约者的冰冷法则气息。
“咔嚓！”
一道水桶粗的紫金狂雷劈头盖脸砸下来。
连个招呼都不打。
直接劈在了玉虚宫大门顶上那块挂了半个元会的金字牌匾上。
“砰！”
牌匾炸得粉碎。
金丝楠木的碎渣子混着金箔，像下雨一样砸在元始天尊的脚跟前。
焦糊的木头味呛得他连连咳嗽。
“天、天罚？！”
元始瞪圆了眼珠子，额头上的青筋像青蛇一样暴突起来。
他堂堂天道圣人，没干伤天害理的事，天道凭什么劈他的道场！
雷光散去。
一张散发着血红光芒的巨大法旨，从黑云里慢吞吞地飘落下来。
悬在元始天尊的鼻尖前头。
上面密密麻麻全是用天道符文写成的判决书。
元始咬着牙，死死盯着那张法旨。
第一行字刚映入眼帘，他脑子里就“嗡”地一声，像是被人抡了一大锤。
“被告：阐教教主元始天尊。”
“事由：麾下安保人员广成子等人，在首阳山辖区内监守自盗、纵火伤人。”
“判定：严重违反《人族镖师合同》第十七条，破坏治安，性质恶劣。”
元始的脸皮剧烈抽搐，脸上的血色瞬间退得干干净净。
只剩下一种惨白的铁青。
“广成子……放火？”
他喉咙里发出漏风的呼哧声，肺叶子疼得像要裂开。
他明明让那几个蠢货乔装打扮去搞事！
怎么就被人逮了个正着，还捅到天道仲裁委去了！
法旨上的红字还在往下滚动，刺得人眼睛生疼。
“处罚决定：即刻扣除阐教三成气运作为保险理赔金。”
“并限令元始天尊于一日内，自行清理门户，严惩肇事者。”
最后一行字，闪烁着刺骨的杀机。
“若有包庇、抗拒执行者，紫霄神雷将直接剥夺其圣人位格！”
“剥夺……位格？！”
元始天尊倒退了两步，一脚踩在碎裂的牌匾木渣上。
身子晃了两晃，差点跌坐在地。
他死死捂着胸口，只觉得胸腔里那股子逆血翻涌着往上冲。
“红云……又是红云那个畜生！”
他咬破了下嘴唇，血水顺着下巴往下滴答。
口腔里全是化不开的酸涩和铁锈味。
用合法合规的纸面合同，逼着天道系统来砸他这个圣人的场子。
这招太毒了！
毒得他连反驳的余地都没有。
白纸黑字，那上面按的可是他自己的圣人精血手印！
天上的黑云压得更低了。
紫金神雷在云层里来回穿梭，发出“滋啦滋啦”的电流声。
那股子天道威压死死锁定着元始。
仿佛在催促他赶紧执行判决，否则下一道雷就劈在他脑门上。
元始浑身发抖，指甲深深抠进掌心。
疼，但远没有心里的屈辱来得痛彻心扉。
他慢慢抬起头，紫色的眼眸里充斥着绝望的屈辱和暴虐。
“好……好算计。”
他嗓音嘶哑，像砂纸在磨生锈的铁板。
元始缓缓举起右手的玉如意，闭上眼，深吸了一口冰冷的雪风。
再睁眼时。
他咬着牙，冲着远在不周山方向的虚空，一字一顿地下达了最憋屈的命令。
“传本尊法旨……”
“把广成子那个蠢货，给本尊押回来！”